七十里。
    常遇春的第四匹马还活著。
    前方的烟柱已经不是一团了，是一整片。
    大明城的方向，半边天都灰濛濛的。
    他闻到了。
    血腥味。
    混著烧焦的木头味，隔著七十里，风一吹就灌进鼻腔。
    常遇春的手在韁绳上收紧。
    “传令。”
    他没回头。
    “前方三十里处分兵。我带三千人从东北方向绕过去，直插阿术的帅帐。
    剩下一千人，从正西面点火把、擂战鼓，把动静搞大，让阿术以为有上万人。”
    亲兵犹豫了一下。“將军，三千人冲五万人的后营。”
    “谁说冲五万人了？”
    常遇春扭头瞪了他一眼。
    “五万人现在在城里杀人呢，后营能有几个？輜重兵、伙夫、伤员，撑死五千。老子三千人砍五千伙夫，你觉得难？”
    亲兵不说话了。
    常遇春面朝前方，把身上仅剩的半壶水倒进嘴里，擦了擦嘴。
    “砍营的时候，第一个砍旗。”
    “旗子一倒，那些在城里头杀红了眼的草原人往后一看，自家大旗没了，你猜他们是继续攻城还是回来救命？”
    他没等回答。
    “都他妈回来了，阿术就是把嗓子喊破也拦不住。”
    “到时候，他的人从城里往外跑，跟他的预备队撞在一起，乱成一锅粥。咱们趁这个空档，从东北角杀个对穿。”
    亲兵终於问了一句该问的：“杀穿了之后呢？”
    “杀穿了？”常遇春笑了一声，“杀穿了老子就钻进城里，跟赵三石会合。让阿术来攻城。他攻他的，老子守老子的，看谁先死。”
    ……
    【常遇春分兵了！三千打帅帐！一千做疑兵！】
    【这他妈就是赌命啊！三千疲兵偷五万人的老窝！】
    【但仔细想想真有道理，五万人全在城里呢，后营兵力肯定空】
    【赵三石你听到了吗！常哥来了！再撑一会儿！】
    三十二里。
    分兵的节点到了。
    常遇春勒住马。
    四千骑兵在他身后停下，人和马都在大口喘气。
    有几匹马站都站不稳了，骑手翻下来，扶著马脖子。
    常遇春从队伍里扫了一圈。
    “副將石虎。”
    一个黑脸汉子策马出列。
    “给你一千人。
    从西边绕过去，离城五里的地方摆开。
    火把全点上，每人多举两支。
    鼓擂起来，嘴给我张开，扯著嗓子喊，喊什么都行，喊你爹的名字都成。”
    石虎拍了下胸口。“將军放心。”
    “记住，只喊不冲。他们派人来追，你就跑。他们不追，你就继续喊。给我拖到天黑。”
    石虎带著一千人往西去了。
    常遇春转向剩下的三千人。
    马还能跑的，两千出头。跑不动的骑手下了马，牵著走。
    三千人。
    “跟我走。不许出声。马嘴绑上。蹄子裹布。”
    三千人在暮色里往东北方向拐去。
    ……
    大明城內。
    赵三石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条巷子了。
    四个人变成了七个，路上捡了三个从其他城墙退下来的残兵。
    一个少了半只耳朵，一个拿著一根烧焦的木棍当武器，一个背上插著一支箭还没拔出来。
    七个人蹲在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民房里。
    屋外是胡人的脚步声。
    赵三石贴著墙，弯刀举在胸前。
    脚步声过去了。
    没发现他们。
    老兵凑过来，嗓子跟破风箱一样。
    “將军，咱还有多少人？”
    “整个城里？”
    赵三石想了想，
    “能打的，估摸还有不到两千。分散在各个巷子和房子里，联络不上了。”
    “胡人呢？”
    “进城的少说三四万。”
    七个人沉默。
    三四万对两千，还是在人家包了饺子的情况下。
    赵三石却突然侧了侧头。
    “你们听。”
    所有人屏住呼吸。
    远处。
    很远的地方。
    隱约有鼓声。
    不是胡人的鼓。
    胡人的鼓是沉闷的牛皮鼓，“咚咚咚”，低沉压人。
    这个鼓声不一样。
    急促，密集，尖锐。
    是明军的战鼓。
    赵三石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
    鼓声从西边传来。
    “將军！”铁匠学徒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是……是咱们的人？”
    赵三石竖著耳朵听了三秒。
    鼓点的节奏，急三慢一，急三慢一。
    这是明军进攻的鼓號。
    他吐出一口浊气。
    “常遇春。”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裂开的血口又渗出血来。
    但他笑了。
    “我就说他会来。”
    ……
    城外。
    西面五里处。
    石虎的一千人铺开了。
    火把插在地上，一排排的，从远处看去像是连绵的营火。
    每个骑兵手里举著两支火把，骑著马来回跑，把火光拉成长线。
    鼓擂得山响。
    一千条嗓子扯著嚎。
    有喊“大明万胜”的。
    有骂阿术祖宗十八代的。还有一个实在想不出词，对著城的方向喊了一句“我是石虎他爹”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后脑勺上。
    但效果到了。
    城里正在扫荡巷子的胡人骑兵听到了西面的鼓声和喊杀声。
    不止他们听到了。
    阿术也听到了。
    他骑在马上，停在大明城的北门废墟前面，正指挥后续部队入城清剿。
    西面的鼓声让他的手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西方。
    火光，很多火光。
    “去看看！”他对身边的千户挥了下手。
    千户带了三百骑往西边衝出去。
    阿术重新面朝城內。
    他没太在意。
    常遇春的主力早就被他的斥候盯著呢。
    昨天的情报说常遇春从安北堡出发，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到。
    西面那些火把？大概是附近的散兵或者逃民在虚张声势。
    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
    东北方。
    十里外。
    常遇春的三千人已经绕到了阿术后营的侧背。
    天快黑了，最后一点日光掛在天边，把草原染成暗红色。
    常遇春趴在一个矮坡后面，看著前方的帅帐。
    阿术的帅帐扎在城北三里处的一片平地上。
    帐篷不大，但那面绣著金色狼头的大纛旗帜竖在正中央。
    帅帐周围，零零散散的兵。
    常遇春数了数。
    后营的留守兵力不到三千。
    多数是伤兵和輜重兵，还有看管战马和粮草的杂役。
    帐篷之间有一些拒马桩，但排列鬆散，明显没指望有人从这个方向打过来。
    常遇春收回目光。
    “多少人？”亲兵问。
    “三千不到，多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