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
    残阳如血，將雄狮城的天际线染成了一片淒艷的緋红。
    泰伦牵著老马，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凯恩巫师塔的杂役区。
    老马已经累得直吐白沫，四条腿都在打颤。
    毕竟这辆本就不太结实的板车上，此刻竟然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七具尸体。
    除了原本任务要求的两个混混、癮君子和婴儿之外，还多了海格那个如同棕熊般的壮汉，以及那对死在自己贪婪下的兄妹。
    这重量，简直是在挑战老马的生理极限。
    泰伦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为了不把老马累死在半路上，他这一路几乎是腿著回来的，还得时不时在后面推一把。
    “呼……呼……”
    泰伦喘著粗气，推开杂役区那扇充满油料和马粪味的木门。
    “嘿！小马！”
    刚乾完活准备回家的工匠科尔正把锤子掛在腰带上，看到满载而归的泰伦，顿时乐了：
    “今天收穫不错啊！这一车拉回来，月底的奖金有著落了吧？”
    “看来你的这只老马今天要加餐了。”
    泰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疲惫但真诚的笑容：
    “是啊，科尔大哥。运气好，碰上了几个大单。”
    “確实是大单。”
    旁边正在给马槽添草料的年轻力工萨克凑了过来。
    这小伙子才二十三岁，性格开朗，正攒钱准备娶媳妇。
    他看了一眼车上鼓鼓囊囊的裹尸袋，咂了咂嘴：
    “这分量，看著都沉。”
    “小马哥，你这身体素质还得练练啊，不然以后有了大单都拉不回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马，杰克那老小子去哪儿了？”
    说话的是老史密斯，和老杰克一起养马的老马夫。
    两人平时关係最好，经常凑在一起喝两杯劣质麦酒，吹嘘当年的风流韵事。
    “昨天他说去城里送货，结果今天一天都没见人影。”
    “这老东西，不会是躲在哪偷懒喝酒去了吧？”
    听到这个问题，杂役区原本轻鬆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
    突然没来干活，可能发生什么大家都有准备。
    泰伦停下手中的动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老杰克……死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整个杂役区的十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马匹咀嚼草料的声音在迴荡。
    老史密斯手里的草料叉子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愣地看著泰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隨后迅速被悲伤填满。
    “死……死了？”
    老史密斯颤抖著嘴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老东西……终於……终於还是没迈过这个坎啊！”
    老杰克的事情他当然知道，但可惜除了言语的支持以外，其他的他也爱莫能助。
    毕竟在这世道，他们只能勉强养活自己，没有余力去顾及別人了。
    “唉。”
    科尔摘下那顶沾满油污的帽子，捏在手里，神色黯然：
    “杰克大叔是个好人啊。”
    “上次我家老三生病，还是他借给我的钱买药。”
    “那么爽快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萨克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低著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杰克大叔挺可怜的。”
    “年轻时候也是个好手，和妻子幸福生活了一辈子，没想到临了出了这种事情……唉。”
    泰伦看著这些底层劳动者脸上真挚的悲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冷酷的巫师世界，或许只有在这些最底层的人身上，还能看到一点人性的温度。
    “他是为了保护琳达婆婆走的。”
    泰伦低声说道，算是给老杰克的一生画上了一个体面的句號：
    “我已经把他们合葬在一起了。就在圣安息教堂的墓园里。”
    听到这话，老史密斯抹了一把眼泪，用力拍了拍泰伦的肩膀：
    “好孩子……做得好。那老东西在下面会感谢你的。”
    ……
    告別了眾人，泰伦艰难地拖著裹尸袋，將车上的尸体一具具拖进停尸房。
    这绝对是个体力活。
    尤其是海格那具尸体，一百八十多斤的死肉，沉得像块花岗岩。
    泰伦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他推上停尸架。
    “呼……呼……”
    等把七具尸体全部安顿好，泰伦已经累得全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肺都要炸了。
    “这身体素质……太差了。”
    泰伦看著自己乾瘦的手臂，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米七五的个头，体重只有九十五斤。
    这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结果。
    “得想办法锻炼一下身体，提高身体素质了。不然光有脑子没有身体，早晚得累死在半路上。”
    但他转念一想，又苦笑起来。
    锻炼身体的前提是营养充足。
    如果没有足够的能量摄入就盲目锻炼，那不是强身健体，那是慢性自杀。
    他现在兜里没有一分钱是属於自己的，每天吃的是食堂免费提供的生命维持餐，哪有多余的閒钱去买肉用於锻炼？
    就在泰伦靠在椅子上剧烈喘息，大脑因为缺氧而有些发晕的时候。
    扑稜稜……
    一只乌鸦悄无声息地从窗外飞了进来，落在了窗台上。
    它歪著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闪烁著智慧的光芒，静静地注视著累得脸色苍白、瘫软无力的泰伦。
    眼神中，满是欣赏与认可。
    “马格努斯。”
    一个沉稳、威严，带著熟悉金属质感的声音，从乌鸦的嘴里响起。
    那是马克利导师的声音。
    泰伦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想要站起来行礼。
    但他实在太累了，双腿一软，竟然直接半跪在了地上。
    “导……导师！”
    乌鸦拍打著翅膀，优雅地滑翔到一旁的桌子上，声音中带著一丝难得的柔和：
    “不用多礼。你太累了，好好休息就好。”
    它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停尸架上整整齐齐的七具尸体，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今天的收尸任务完成得相当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超额完成。”
    “和我说说吧，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事？”
    泰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
    他没有丝毫隱瞒，也没有添油加醋，而是用一种客观、冷静的敘述方式，將今天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从老杰克事情，到和美酒帮的交涉，罗根神父的贪婪与变脸，到海格的挑衅与决斗，再到那对兄妹的背叛与反杀，以及最后在白云之眼符文店的应对。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对话，甚至连自己动用公款给老杰克夫妇买墓地、给卫兵塞钱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不过请导师放心，紫星师姐给的那笔预算，我並没有超支。”
    说完，泰伦低下头，等待著导师的裁决。
    马克利通过乌鸦的眼睛看著这个诚实得有些可爱的弟子，心中暗暗点头。
    早就通过令牌监控知道一切的他，对泰伦的坦诚感到非常满意。
    “表现得相当不错。”
    马克利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尤其是处理海格那件事，也算有些谋略，既维护了巫师塔的脸面，又解决了麻烦。很好。”
    话锋一转，乌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威严与压迫：
    “不过……你偷偷学习魔法这件事，居然不告诉为师吗？”
    泰伦心中一紧，急忙再次躬身行礼，语气中充满了惶恐与恭敬：
    “报告尊敬的导师！我有自己的私心！”
    “我想先把魔法练好，哪怕只是个半吊子，也能在关键时刻给您长长脸！给您一个惊喜。”
    “我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以此……以此换取更多上您课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表达了上进心，又拍了马屁，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回答。
    乌鸦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了。
    它迈著优雅的步子走到桌边，挥了挥翅膀示意泰伦起来。
    隨后，它的目光落在了海格那被劈开的胸口，以及那对兄妹整齐的断肢切面上。
    “切割的锋利程度不错。”
    马克利的声音变得专业而老练：
    “对於一个新手来说，能够这么快领悟到『魔力立体编织』的精髓，並將其应用到魔刺术上……”
    “虽然这只是个一级魔法，但足以说明你在魔力控制和感悟方面有著一定的天赋。”
    听到这话，泰伦激动得浑身颤抖，声音都有些哽咽：
    “感谢导师的认可！能够得到您的讚许，是我马格努斯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乌鸦点了点头。
    下一秒。
    蓬！
    一团幽蓝色的鬼火突然从乌鸦身上燃起。
    紧接著，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火焰中跳跃，周围空气中的游离能量迅速匯聚。
    在泰伦震惊的目光中，那只小小的乌鸦竟然开始膨胀、变形。
    伴隨著大量神秘的符文彼此交织，骨骼拉伸，血肉重组，蓝色的鬼火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短短几秒钟，乌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穿著一身黑色法袍、面容威严的马克利！
    虽然泰伦搞不清楚这是不是本人，但样子和气质和马克利完全一样！
    这是什么招数？！
    泰伦瞪大了眼睛，眼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渴望与震撼。
    这就是正式巫师的手段吗？化身千万，无处不在？
    太强大了！太便利了！
    变回人形的马克利並没有在意弟子的震惊。
    他隨手一挥，一本薄薄的黑色封皮书籍凭空出现在桌子上。
    “作为你最近表现不错的奖励，你確实有资格得到我的亲自教诲。”
    马克利指了指那本书：
    “我看你在符文方面有著不错的理解力。这一本《支配白骨符文详解》，你拿去现在仔细看看。”
    “有什么不懂的，现在就可以问我。”
    说著，马克利转过身，走向停尸架，目光在那几具尸体上扫视，似乎在挑选著什么满意的素材。
    泰伦激动得心臟都要跳出来了。
    他先是衝到里面的水槽边，用肥皂把手洗了三遍，又用乾净的抹布擦得乾乾净净，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薄薄的符文书。
    就像捧著整个世界。
    翻开书页。
    作为资深的卷王学霸，泰伦瞬间进入了那种心无旁騖的学习状態。
    整本书的內容並不多，前后只有三千字左右。
    但每一个字，都是高度浓缩的知识精华。
    没有一句废话。
    书中详细记载了一套名为《支配白骨》的符文公式。
    这不仅仅是一个法术，更是一套完整的工程学图纸。
    从符文框架的搭建，到绘製顺序的逻辑；
    从核心公式的推导，到魔力路径的优化；
    甚至连驱动方式和精神力驱动魔力比例和技巧都有详细的註解和配图。
    泰伦看得如痴如醉，每一个线条都充满了逻辑的美感。
    “妙啊……原来精神力可以这样引导……”
    “这个转折点的符文结构，简直是天才的设计……”
    泰伦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自己之前对符文学的入门理解，迅速拆解、消化著书中的知识。
    一遍，两遍，三遍……
    他足足看了五遍。
    当他终於抬起头，长出一口气的时候，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正在向自己敞开。
    这套符文的效果虽然简单，通过精神力控制和支配被铭刻了符文的白骨，但潜力巨大。
    虽然现在的他还无法像亡灵法师那样召唤骷髏大军，但控制一些骨片、骨甲进行防御，完全不在话下！
    就在泰伦回过神来的时候。
    突然，一阵幽蓝色的光芒闪过。
    只见停尸架上，那对兄妹的尸体突然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那是亡灵之火，《唤灵统御术》圆满后能够掌握的强大知识。
    有亡灵之火为基础，才可以施展三级以上的亡灵魔法。
    在火焰的舔舐下，他们的血肉瞬间化为灰烬，只留下了两副洁白如玉的骨架。
    这骨架处理得如此完美，表面光滑温润，甚至比泰伦之前费尽心思处理过的標本还要乾净。
    马克利站在一旁，手指轻轻一点。
    咔嚓！咔嚓！
    两副骨架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竟然直接站了起来！
    它们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迈著僵硬但整齐的步伐，走到马克利身后，恭敬地垂手而立。
    骷髏兵！
    真正的亡灵生物！
    泰伦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正式巫师施展亡灵魔法。
    那种举重若轻的掌控力，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让他心驰神往。
    “学得怎么样？”
    马克利漫不经心地转过头，问道。
    泰伦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地回答：
    “得益於导师之前对符文课程的深入浅出讲解，我现在基本上已经理解通顺了。”
    隨后，他开始侃侃而谈。
    从符文节点的能量流动，到精神力共振的频率调整，再到白骨材质对符文效果的影响……
    泰伦结合书中的內容，加上自己独特的理解，说得头头是道。
    甚至在某些关键点上，他还提出了几个颇具建设性的疑问。
    马克利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变成了满意的笑容：
    “理解得不错。看来你对符文方面確实下了苦功夫，也有一定的天赋。”
    他指了指身后那两个刚刚转化的骷髏兵：
    “既然懂了，那就得练。”
    “接下来，给你一个课题。”
    “三天时间。利用你对《支配白骨》符文的理解与应用，为这两个骷髏兵添加一层白骨盔甲。”
    “要求：既要保证防御力，又不能影响它们的灵活性。”
    “同时，这几天这两个骷髏兵就留下来给你当帮手了。”
    泰伦顿时挺直了腰杆，满是激动，眼中燃烧著熊熊的斗志：
    “明白！学生绝对不会辜负老师的期望！”
    授课完成。
    马克利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显然是要离开了。
    泰伦见状，急忙从怀里掏出那枚白天给他的狮头令牌，双手捧著，恭敬地递了过去：
    “导师，这是您的令牌。任务已完成，原物奉还。”
    马克利接过令牌，隨手收进袖子里。
    在身体彻底消散之前，他看著泰伦，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关於简和汤姆对你的袭击，后续你不用担心。”
    “我会对他们进行警告。在我的塔里，这种恶性的內耗是不被允许的。”
    说到这里，马克利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但你也要清楚。”
    “你的身份和他们相差巨大。简和汤姆都是雄狮城的正牌贵族。”
    “你最好不要主动去招惹他们。”
    “你的天赋虽然不错，但还没有高到能够让你跨越巨大的阶级鸿沟，去蔑视贵族的程度。”
    “明白吗？”
    听著马克利的忠告，泰伦心中一凛。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直到马克利的身影完全化作鬼火消失，才直起腰来。
    “感谢老师的提醒和庇护。”
    “学生定会遵循您的命令，努力学习，加倍奋斗。”
    隨后伴隨著大量符文收缩，马克利人类的身体又变成了那一只漆黑的乌鸦，隨后拍打著翅膀转身离去。
    空荡荡的停尸房里，只剩下泰伦和那两个静静站立的骷髏兵。
    泰伦看著那两具白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阶级鸿沟吗？”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只要我的符文画得够快，够准……这鸿沟，也不是不能填平！”
    “你们这对狗男女，给老子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