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村口的火灭了,他们很快將新的火堆点燃起来。
这里地势开阔,树木不多,不用担心放火会烧到自己。
一场大火硬是从深夜烧到了黎明前夕。
柳村的危机算是解除了,但夜里军中也不安生。
之前被咬成重伤的人,將近四分之一没有扛过去,变成了活死人。
好在一直有人盯著,及时发现处置,没有造成之前那样的动乱。
但同袍的离去,还是让整个军中气氛十分低落。
特別是那些受伤的人,他们惴惴不安地缩在角落,等待著命运的审判和奇蹟的降临。
言斐看到这一幕,无声地嘆了口气,找到徐太医。
“如果没有对症的药,能不能多制些强身健体的药,增强他们的抵抗力?”
“可以的。”
徐太医斟酌片刻后点头。
“不过库里的药材不多了,我需要药童帮我一起上山採药。”
跟徐太医一起过来的原本还有四位太医,都是治疗瘟疫方面的好手。
但很可惜,在前期大家並不知道活死人的恐怖,其他太医和药童在毫无防备之下纷纷中招。
徐太医还算幸运,前期他一直负责採药一事,没有直接接触活死人。
不然如今也看不到他了。
可以说,现在大家对活死人的了解,都是用生命堆积出来的经验。
“可以,我会安排人跟你一起去。”
言斐答应了下来。
他走到路锦然三人面前。
三人正对著卷刃的绣春刀嘆气。
这武器自打他们进入锦衣卫,就一路跟著他们出生入死,感情颇深,没想到在这里出了事。
“等回到京城,我让鲁大师帮你们重新锻打,不会让它们就此结束生涯的。”
言斐开口道。
“真的吗?鲁大师那么忙,会帮我们?”
鲁大师是晋朝有名的炼器大师,非一般人请不动。
要真能让鲁大师帮忙重新锻打武器,那真是他们的幸运。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言斐看著三张满是期待的脸,笑了笑。
“不过这段时间还是要多辛苦你们了,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后面不在少数。”
半个月过去,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感染了疫情。
想想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放心,指挥使,我们会好好乾的。”
三人认真地点头。
今晚他们虽然累,但心情却很亢奋。
以往乾的都是杀人的活儿多,这还是少有的救人。
看著被他们救下的人,几人心里都很有成就感。
安抚完三人,言斐转身走向伤兵聚集的角落。
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张张灰败的面孔在黑暗中若隱若现。
有人闭著眼睛喃喃自语,有人抱著受伤的胳膊瑟瑟发抖。
还有人就那么直直地望著虚空,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枯井。
“言指挥使。”
一个年轻的伤兵认出了他,挣扎著要站起来行礼。
言斐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了回去。
“躺著。”
年轻伤兵的手臂上缠著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一种暗沉的红褐色。
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脖子上浮现了不少黑斑,嘴唇上全是乾裂的死皮。
“大人,我会变成那种东西吗?”
他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言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说“不会”,但他不能。
在这种时候,虚假的希望比绝望更残忍。
“我不知道。”
他最终说了实话。
“但只要你还没有变,就还是我大晋的兵。我在想办法,徐太医也在想新的办法。我们需要的,是你撑住。”
年轻伤兵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眼里燃烧起一簇小火苗。
“好,我撑住。”
言斐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伤兵们的目光追隨著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顾见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顾望正蹲在旁边给他包扎伤口。
前面突围的时候,他被滚落下来的横樑砸中了。
烈酒浇上去的时候,他的手臂猛地绷紧了,青筋暴起,但硬是一声没吭。
“將军,您这伤最好休养一下。”
顾望欲言又止。
“不用,死不了。”
顾见川抬头看见言斐走过来,微微点头示意。
“天快亮了。”
他看著天边开口。
“嗯,危机很快可以解除了。”
言斐说完,看向他的伤口,目光里带著几分关切。
“伤得重吗?”
“还好,不影响活动。”
顾见川动了动手臂。
“那就好。”
言斐放下心来。
“我刚刚跟徐太医商量了一下,准备等白天去采些培本固元的药,帮士兵们提高一下免疫力,看看能不能减缓或者降低转化的速度。”
顾见川眼神微亮:“你还懂医术?”
“嗯,懂一些。”
言斐没有否认。
“那这个法子的成功率会高一些吗?”
“在没有实践之前,谁也不敢打包票。”
言斐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过从医理上来说,人体本身就有一定的自愈能力。”
“很多疾病之所以能扛过去,靠的並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而是病人自身的免疫力在起作用。”
“我们做的,其实就是帮身体一把。把底子补起来,让士兵们有更多的力气去对抗体內的毒素。”
顾见川听得很认真,眉头微锁,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也就是说,即便没有对症的药,只要能把身体养好,也可以降低变成活死人的概率?”
“可以这么理解。”
言斐点了点头。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具体能有多大效果,还要等试过才知道。”
顾见川思考了片刻,缓缓点头。
“总要试试的。只要能多救一个,就值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中间噼啪作响。
“来之前,想过这边会这么糟糕吗?”
过了一会,顾见川主动挑起话题。
“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言斐说。
他確实有。
两个末世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適应的?
但三次对比下来,还是这个世界的难度最高。
没有枪枝弹药,没有异能觉醒,没有特效药......
活人和活死人之间,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殊死肉搏。
一刀换一刀,一条命换一条命。
更可怕的是那种未知。
被咬之后,等待你的不是確定的死亡,而是悬在半空中的审判。
可能熬过去,可能变成怪物,可能在某一个瞬间扑向曾经並肩作战的兄弟。
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任何刀刃都更折磨人。
它让你不能战斗,不能休息,甚至不能安心地死去。
“这就像一种不能深思的绝望。一想,人就容易垮掉。”
顾见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咀嚼言斐的话。
“不能深思。”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得对。想多了,刀都握不稳。”
他抬起自己那只包扎好的手臂,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手底下那些兵,刚跟这些东西打的时候,嚇得刀都掉了。”
“不是他们怂,是真的没见过——昨天还在跟你说话的人,今天就扑上来咬你,换谁谁不怕?”
顾见川的语气很是平淡。
“后来我就不让他们想了。砍就完了,砍完睡觉,睡醒接著砍。想那么多干什么?想多了,活著的人也活不下去。”
言斐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会想吗?”
顾见川没有立刻回答。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著,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想。怎么不想,怎么能不想?”
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每天晚上闭眼之前都在想。想明天还会死多少人,想我还能撑多久,想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想完又能怎样?天亮了还不是得爬起来,该干嘛干嘛。”
言斐没有说话,只是把酒壶递了回去。
顾见川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忽然转头看向言斐。
“跟你说了会儿话,好多了。”
他的语气很是诚恳。
之前身边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些问题,他也担心说出来会动摇军心,只能一个人闷在心里。
如今一下子倒了出来,只觉得整个胸腔都轻鬆了许多。
言斐听到这话,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好。”
许是这场话拉近了两人关係,顾见川此刻看言斐越发顺眼。
长得好,有担当有能力,武功高强,也没架子。
性格太合他意了。
没准两人可以成为知己。
晨光像一把温柔的刀,將黑夜从东边开始一寸寸割开,露出底下灰濛濛的天空和焦黑的大地。
天终於亮了。
营地里的人陆陆续续醒了过来,咳嗽声、说话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匯成一种杂乱却充满生机的喧囂。
言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低头看了看顾见川。
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睡著了。
他没有叫醒他。
从旁边捡起一件披风,抖了抖上面的灰土,轻轻盖在顾见川身上。
言斐走向营地中央。
徐太医正蹲在地上熬药。
药汤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发出一种苦涩又清香的气味。
“言指挥使,早。”
徐太医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没睡?”
“嗯。”
言斐蹲下来,看了看那锅药汤。
“这是什么?”
“黄芪、党参、当归、白朮,加了些金银花和连翘。”
徐太医用木棍指了指锅里的药材。
“这是目前所有的药材了,能补气养血,希望可以让伤兵们的身体多撑几天。”
“等会儿我就让人跟你一起上山採药。路锦然跟著你们,她也懂药理,关键时刻还能保护你。”
“行,指挥使安排就好。”
正说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见川醒了。
他披著披风走过来,脸上还带著没睡醒的倦意,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惯常的锐利。
他看了一眼言斐,又看了一眼那锅药汤,最后把目光落在言斐身上。
“谢了。”
“没什么。”
言斐摆了摆手。
“山下那些活死人已经散开了。等大家吃完乾粮,先去把地上的尸体处理掉,再把活死人解决了。”
这么多活死人,他们不能放任不管,遇到了就必须全部干掉。
白天的活死人远比晚上好对付。
它们惧怕亮光,会把自己藏在阴暗处。
部分活死人甚至还会进入休眠状態,只要不把它们吵醒,就很好对付。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对他们来说,这是件好事。
顾见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营地。
“顾望。”
他喊了一声。
“在!”
“带两百人,先把山脚下的尸体处理了,全部烧掉。注意別让火势蔓延。”
“是!”
顾望领命。
山脚下的焦土还在冒著青烟,七八具活死人的残骸散落在村道和田埂上。
有的还没死绝,露在外面的部分在微微抽搐。
处理这些东西,比对付活著的活死人容易得多,但也噁心得多。
顾望深吸一口气。
突然后悔下山前吃了东西。
他身后眾人脸色也都一个比一个难看。
“蒜鸟,蒜鸟,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就把这些东西都当白菜萝卜。”
“呕......不行,不能这么想,中午的伙食好像还是白菜。那就当它们都是匈奴吧。”
顾望默默安慰好自己,开始吩咐人准备火化的东西。
这边言斐已经挑出了二十个识药材的士兵。
顾见川又给他们配了二十个弓箭手,以防万一。
徐太医没有拒绝。
意外这种东西,在西北如今这片土地上,不是意外,而是常態。
他们赶时间,人员齐了先一步出发了。
早饭过后,营地里的喧囂渐渐平息。
言斐站在营地边缘,看著山脚下那一排排被丟进火坑的尸体,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生前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种地、养鸡、餵猪,最大的烦恼可能是今年收成够不够交租。
他们没做过什么坏事,没害过什么人,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但这能怪谁呢?
大家都是受害者。
在这的所有人都是。
“別看了。”
顾见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了心里不好受。”
言斐转过头。
“那就不看,早点结束,早点恢復人的生活。”
第5章 没准两人可以成为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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