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小路上，顾见川好奇地问：
    "你以前一个人在家都做些什么呀？"
    "读书，写字。"
    言斐踩著斑驳的树影，答得漫不经心。
    言明是举人，原主很小就启蒙了。
    顾见川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那...你是要考科举当官吗？"
    言斐看著就聪明，要是真考出去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沾著泥点的裤腿，心里突然闷得慌。
    到时候一个当官、一个泥腿子。
    还怎么在一起？
    可他又实在对读书產生不了一点兴趣。
    他以前也被送到过私塾。
    可一看到书他唯一的想法就是睡觉。
    如此搞了几次，私塾先生被他气得鬍子翘老高，直接把他"退订"了。
    他家里人也彻底打消了这方面的想法。
    "我没打算当官。"
    言斐做过不止一次高官，对权力没有太大的嚮往。
    再来一遍科举，不过是把来时路再走一遍。
    何况他之前当医学生，已经学够了，不想再来十年苦读。
    再加上原主小时候身体很差，言父言母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健康长大。
    教他写字读书也只是帮他明智，对他没有更高的要求。
    这么一来，言斐更加不用努力了。
    “真的吗？”
    顾见川眼睛一亮，脸上掩不住欣喜。
    不做官，就意味著他们不必分开。
    “嗯。”
    言斐点头。
    得到承诺，顾见川仍不放心，伸出手指，认真道：
    “那拉鉤，说好了，你一定不能当官。”
    言斐虽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著，但还是配合地勾住他的手指。
    “那就这么定了，以后我们一起长大，不准分开！”
    顾见川笑容灿烂地宣布。
    言斐：“......？”
    刚才的约定不是不当官吗？
    怎么转眼变成不准分开了？
    这人就这么水灵灵地当著他的面明目张胆地偷换概念？
    他正想纠正，顾见川却像是早料到他的反应，一把拉住他的手就往山上跑。
    “小斐，走！我带你去摘桃子，现在正是桃最甜的时候！”
    桃溪村最出名的便是桃子，甚至年年作为贡桃送入皇宫。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桃园，放眼望去，十亩田地倒有八亩种著桃树。
    顾见川家的桃林占地很广，里面栽种著好几个品种的桃子。
    时值六月中旬，正是油桃最香甜的时节。
    言斐本就爱吃桃，闻言便默不作声地跟著他往桃林走去。
    还未走近，言斐就注意到田埂上立著几个栩栩如生的稻草人。
    它们张开的双臂上掛著几片破布，隨风轻轻摆动。
    不仔细看的话像是人在动。
    "那些是用来嚇唬鸟雀的，"
    顾见川顺著他的视线解释道。
    "不然这些馋嘴的傢伙能把桃子啄得千疮百孔。"
    "扎得真像。"
    言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是谁的手艺？"
    "我啊！"
    顾见川顿时挺直腰板，脸上写满得意。
    "我扎稻草人的手艺在村里数一数二，还有人特意来请我去帮忙呢。"
    言斐点点头：
    "確实厉害。"
    这句夸奖让顾见川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故作镇定地轻咳两声：
    "你要是喜欢，我还会做很多別的。想要什么儘管说，我都给你做。"
    "好啊，等我想到了告诉你。"
    言斐笑眯眯应下。
    "这边走，路好走些。"
    顾见川牵著他拐上一条小径，不多时便来到自家桃园。
    安顿言斐在树下等著，他利落地甩下隨身包袱，三两步躥上桃树，专挑树梢上最红润的果子摘了几个。
    跑到溪边仔细洗净后，顾见川將桃子递到言斐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尝尝看？"
    "谢谢。"
    言斐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立即在唇齿间漫开。
    他很快吃完了一整颗，顾见川见状，隨手从树上又摘了一个，在衣襟上隨意擦了擦，也跟著大口吃起来。
    当言斐吃到第四颗时，顾见川伸手拦住了他：
    "桃子吃多了容易闹肚子，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我再给你摘新鲜的。"
    "好。"
    言斐顺从地点头。
    夏日的阳光渐渐毒辣起来，顾见川四下张望，找了一处浓密的树荫。
    安顿言斐坐下休息后，自己转身去巡视桃园。
    不多时，他小跑著回来，发梢还掛著细碎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少年小心翼翼地捧著几颗小巧的鸟蛋，献宝似的递到言斐面前：
    "小斐你看！刚才在树杈上发现的，这些鸟蛋可滋补了，明天让田姨给你蒸蛋羹，肯定香得很。"
    言斐望著他闪闪发亮的眼睛，轻声问道：
    "你呢？不吃吗？"
    "我经常能吃到，这些都给你。"
    顾见川摇摇头，目光认真地在言斐单薄的身板上打了个转。
    "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言斐微微挑眉：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不是应该的吗？"
    顾见川回答得理所当然，还用力拍了拍胸膛。
    "你是我朋友，我肯定要照顾你。以后跟著我，保证把你养得跟我们家大黄牛一样壮实！"
    说著他眼睛一亮：
    "对了，你还没见过我家大黄吧？它跟著我爹下地干活去了，等回来带你去看。”
    “那可是我们村最壮的牛，平时都是我放的，餵得可好了！"
    想像自己变得跟牛一样五大三粗的模样，言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心想还是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他到底还是有些在意形象的。
    "我谢谢你了。"
    言斐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顾见川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一本正经地保证：
    "不用谢，我说话算话！"
    言斐："......"
    是个老实孩子。
    0011：“......”
    是个大傻子。
    未经工业污染的时代，连空气都格外清甜。
    树荫下的凉风裹挟著桃林的芬芳拂面而来，言斐舒服得眯起眼睛，困意渐渐上涌。
    顾见川采了些驱虫的香草，细心地铺在两人周围。
    他轻轻拉过已经开始打哈欠的言斐：
    "睡会儿吧，等醒了再吃东西。"
    "嗯。"
    言斐顺著他的力道躺下，在微风的轻抚中渐渐入睡，唇角还噙著一抹恬静的笑意。
    顾见川没有立即睡去。
    他单手支著脑袋，目光细细描摹著言斐的睡顏。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少年瓷白的肌肤上跳跃，给他镀上一层柔光。
    那双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著，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淡粉色的唇瓣微微张合，呼吸均匀而轻柔。
    顾见川不禁想起初见时的惊艷。
    从前他对"好看"二字並无具体概念，直到遇见言斐，才突然明白了这个词该有的模样。
    小时候还不觉得，如今少年渐渐长开，这份美丽便愈发夺目。
    再过几年......顾见川想像不出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想到这里，期待之余又涌上一阵失落。
    他懊恼地皱了皱鼻子。
    "唉......"
    顾见川赶紧打住思绪，生怕自己又控制不住要哭鼻子。
    他悄悄往言斐身边挪了挪，直到两人的髮丝相触，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桃林的清香中，两个少年的呼吸渐渐同步，一同沉入甜美的梦乡。
    言斐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浑身充满力气。
    他伸了个懒腰，轻轻推了推身旁的顾见川：
    "醒醒，太阳快落山了。"
    顾见川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起身后还不忘去桃林巡视一圈，赶走新来的鸟雀，这才牵著言斐往山下走。
    行至一处清澈的小湖边，顾见川利落地处理起带来的野鸡。
    他熟练地抹匀调料，將鸡串在粗木棍上，又用打火石生起篝火。
    火苗躥起时，他朝言斐得意地眨眨眼：
    "等著吃好吃的吧！"
    言斐无事可做，便捡起几颗扁平的鹅卵石打起了水漂。
    他活动了下手腕，以一个完美的角度將石子甩出。
    石子在水面轻盈地跳跃了十五下才沉入水中。
    "十五个？！"
    数完的顾见川惊得差点把烤鸡掉进火堆。
    “小斐，你也太厉害了。我最多才打过十二个！"
    就这成绩在村里已经足够让其他孩子羡慕了。
    言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找准角度，控制好力道就行。"
    "快教教我！"
    顾见川眼睛发亮，连烤鸡都顾不上了。
    言斐拿起一块扁石放在他手心，从身后环住他调整姿势：
    "手腕要这样发力，拋出的角度要保持在这个角度......"
    两人的身影倒映在湖面上，与渐渐西沉的落日构成一幅温馨的画面。
    顾见川悟性极佳，才试了两次就掌握了诀窍。
    他兴奋地转头：
    "小斐，你怎么懂得这么多诀窍啊？"
    言斐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唉，"
    顾见川挠挠头，"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
    "各有所长嘛。"
    言斐拍拍他的肩。
    "你不会的我教你，我不会的你教我，这样我们不就越来越厉害了？"
    顾见川眼睛一亮，猛地拍手：
    "对啊！这样我们......"
    话未说完，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架在火上的烤鸡已经黑了一半。
    "我的鸡！"
    顾见川惨叫一声扑过去抢救。
    所幸山鸡够大，去掉焦黑部分后还剩不少鲜嫩多汁的肉。
    两个少年分著吃完，倒也心满意足。
    下山时，夕阳已完全沉入山后，但暮色尚未降临。
    两人慢悠悠地晃下山，在快到家时，顾见川突然停下脚步。
    "小斐，明天上午我得帮娘亲去集市卖桃子，暂时不能来找你玩。"
    "不过下午回来时，我给你带冰糖葫芦好不好？或者......"
    他眼睛发亮地看著言斐，
    "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带。"
    （古代是没有上下午的，但这就是个度假休閒世界，所以你们懂得。用词方面不会太严谨，文风也会偏轻鬆愉悦。）
    "这是你自己的私房钱？"
    言斐好奇地问道。
    "那当然！"
    顾见川骄傲地挺起胸膛。
    "你別看我年纪小，早就能赚钱了。我爹忙的时候，我就帮他打柜子、做家具，他都会给我工钱。"
    说著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
    "这些钱我都攒著准备以后娶媳妇用呢。"
    言斐闻言忍俊不禁：
    "既然是娶媳妇的，那我可不敢用，你还是好好留著吧。"
    "给你花没关係的。"
    顾见川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换作別人他肯定捨不得，但如果是言斐的话......
    他巴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对方面前。
    好奇怪哦，明明小时候都没啥记忆，长大后也才见面。
    顾见川下意识就想亲近对方。
    想对对方好。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乾脆从心所欲，按自己想法来。
    "那要是我找你借钱，你愿意把所有钱都借给我吗？"
    言斐逗他。
    "可以啊！"
    顾见川毫不犹豫地点头，又好奇地问。
    "不过你要钱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呢。"
    "噢，那你等著！"
    顾见川转身就往家跑，言斐拉都拉不住他。
    没过多久就抱著个沉甸甸的布包回来，哗啦一声將里面的铜钱全倒在言斐桌上：
    "一共一千两百三十文，你先用著，不够我再去挣！"
    烛光下，堆成小山的铜钱泛著温润的光泽，映照著少年真挚的眼神。
    言斐望著这个实心眼的傻小子，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言明是举人，田蓉的绣品在城里也颇受欢迎，言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原主每年的压岁钱也不少。
    不过像顾见川这样小小年纪就能攒下这么多钱的，確实少见。
    按照殷朝的物价，一两银子约合现代的四千多元。
    这么算来，顾见川不过十三岁，已经攒下了价值五千多元的私房钱。
    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年怕是要成村里的小富翁了。
    看著眼前这个毫无防备、把全部家当都推给自己的小傻子，言斐心里又暖又涩。
    他，对他竟连最基本的防备都没有。
    "你这傻子..."
    言斐低声嘟囔著，指尖轻轻拨弄著桌上的铜钱。
    他算是看明白了，顾见川这傢伙天生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