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城？！”
    周雨桐第一个反应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幅度太大，大腿撞上桌沿。
    手里的手机脱手飞出。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
    “噗通”一声。
    直直扎进桌中央还在翻滚冒泡的鸳鸯锅红汤里。
    红油溅起半米高，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打出几个刺眼的红点。
    捞出来的时候，屏幕保护膜卷了边。
    摄像头糊著一层厚厚的辣油，手机扬声器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周雨桐根本没去管那台刚买一个月的新手机。
    她双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极大。
    “真的是顾倾城！！是真人！！”
    “我趣！！！”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我单方面宣布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牛逼的一顿饭！”
    包厢瞬间炸了锅。
    二十几个人同时站起。
    椅子撞击桌腿，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男生女生往前涌。几个人绊在地毯上，差点跌作一团。
    “倾城姐！倾城姐！合个影行吗！求求了！我全家都是你的粉丝！”
    “签名！签个名！我手背上也行！签衣服上！这件衣服我以后绝对不洗了！”
    “等一下让我补个口红再拍——我的粉饼去哪了！快借我用用！”
    场面一度失控。
    有人端著酒杯的手在抖，洒了一地白酒。
    有人拼命往前挤，踩到了別人的脚。
    顾倾城抬手，將渔夫帽和黑框眼镜收进牛仔外套口袋。动作从容。
    顶灯打在她脸上。
    每一寸线条挑不出一点毛病。
    肌肤白得透出微光。
    她笑了。
    不带平时的冷淡。
    温温软软，带著歉意。
    “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
    她微微欠身。
    姿態谦和。完全没有顶流天后的架子。
    隨后，她开始逐一配合。
    合影时侧头，找准光线。
    签名时握笔，字跡端正流畅。
    有人紧张到说话结巴，拿著笔的手抖个不停，半天没拔出笔帽。
    她反过来安抚：“没关係，再拍一张，上一张我眨眼了。”
    每一个动作熟练、体贴、滴水不漏。
    但每个动作的间隙，合完影转头的零点几秒，签完名字抬头的瞬间。
    她总会看向同一个方向。
    陆离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整个人处於灵魂出窍的边缘。
    【完了完了完了！】
    【苏緋烟確实不在现场。】
    【但这二十几个人，人手一台手机，一半人已经在拍视频了。】
    【到时候朋友圈、微博、抖音、小红书四路齐发，配文肯定是惊！顾倾城空降同学聚会！这热度，五分钟之內绝对空降热搜第一！】
    【我现在跳窗来得及吗？】
    他脖子发硬，偏头看向窗户方向。
    沈微澜坐在他左手边。
    她把这些心声听得一清二楚。
    手里的茶壶被放回桌面，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指尖缩进毛衣袖口，收紧。
    她没有看陆离。
    视线落在茶杯的水面上。
    倒影里，她的面部肌肉绷得很紧。
    十几分钟的骚乱退去。
    同学们各自回到座位，兴奋劲儿远没消散，包厢里的分贝比刚才翻了一倍。
    所有人都在低头疯狂发朋友圈，打字速度飞快。
    顾倾城应付完最后一个拿餐巾纸求籤名的男生，转过身。
    她平稳地扫过全场。
    从左到右。
    从周雨桐到林曼。从拿著手机还在抖的男生到重新坐回去的女生。
    视线掠过陈耀祖。
    当然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滑了过去。
    陈耀祖坐在斜对面。
    三十秒前，他声嘶力竭地喊出“我喜欢顾倾城六年”。
    此刻偶像本人站在三米外。
    他右手举著酒杯，杯里的白酒在晃动。
    手在发抖。
    他看著顾倾城看过来，看著她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脸，越过自己精心打理的髮型，越过自己手腕上那块用来充门面的绿水鬼。
    然后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牛仔外套隨步幅轻晃。
    径直走向陆离。
    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包厢里的嗡嗡声响骤然安静了许多。
    所有人都在偷看，所有人都在假装没有偷看。
    有人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竖著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顾倾城在陆离面前站定。
    微微低头。
    “我来了。”
    带著一种篤定，理所当然的亲昵。
    她伸手拉开陆离右手边的空椅子。
    椅脚蹭过地面，发出一阵短促的摩擦音。
    然后她坐了下来。
    陆离左边是沈微澜，右边是顾倾城。
    【……】
    【上帝，你在考验我，你一定是在考验我。】
    陈耀祖看完了全过程。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
    没有看任何人。没有去整理那件皱巴巴的定製西装。
    “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推开包厢的雕花木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里面的喧譁。
    没有人拦他，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陆离那。
    林曼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没动。
    陈耀祖走后不到二十秒。
    包厢气氛被顾倾城一个人拉回正轨。
    “大家別拘束。”
    她主动端起面前的空茶杯，自己拎壶倒了一杯水。
    动作自然，没有等任何人伺候。
    “我就是来蹭个饭，你们该吃吃该喝喝。”
    “蹭饭？”
    周雨桐眼睛瞪得溜圆。
    “您这是——”
    “我是陆离的朋友。”
    顾倾城轻笑。
    “听说他今天有同学聚会，我正好在江海有工作，就过来凑个热闹。”
    她从隨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盒包装素净的巧克力。
    起身绕桌分了一圈。
    “给大家添麻烦了，一点小心意。”
    包装看著普通。
    林曼瞥了一眼盒面左下角的烫金法文。
    比利时某家族手工坊。全球限量。市面上有钱也买不到的顶级货。
    同学们接过巧克力。
    態度从“粉丝见偶像”飞速转化为“被漂亮姐姐投餵”。
    包厢里响起一片道谢。
    陆离看著这一幕。
    【太刚好了！】
    【你怎么不说你是外卖骑手顺路送餐的！】
    顾倾城收好帆布袋，重新坐回陆离身边。
    视线转向他左手边的沈微澜。
    “微澜妹妹。”
    她递巧克力时，往沈微澜碟子里多放了一块。
    “最近还好吧？”
    停顿一秒。
    “我听緋烟姐经常提起你。”
    再停顿一秒。
    “说你特別乖。”
    这几句话在空气中停留，每一个字都带著极强的针对性。
    沈微澜抬起头。
    她看著顾倾城。笑了。
    表姐显然不可能和这个狐媚子多聊什么，不把她沉江就不错了。
    “谢谢倾城姐姐。”
    音调柔和乾净。
    “姐姐比电视上更好看了。”
    她看了一眼碟子里的两块巧克力。
    伸手把它们往碟子中间推了推。没有拆开。
    “我怕甜，姐姐別介意。”
    顾倾城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两个人的视线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
    各自移开。
    笑意不减。
    陆离夹在中间。
    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衬衫里层，贴在皮肤上，一阵阵发凉。
    【左边一尊佛，右边一尊魔。】
    【什么叫怕甜？你明明可以空腹炫半罐草莓果酱！你那是怕甜吗？】
    【什么叫特別乖？顾倾城你哪只耳朵听苏緋烟提过她？你俩连微信都没加过吧！你搁这无中生友呢！】
    【这茶艺对决，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林曼靠在椅背上。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个来回。
    她低下头。
    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手指敲击屏幕，打下四个字：
    【有机可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