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脸贴著阿奇的手背。
    阿奇的皮肤是温热的。
    手也握著他的手腕，指尖感受著他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是……
    在为这场漫长的告別倒数。
    我就这样跪在沙发旁的地毯上，脸贴著阿奇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阿奇的脸。
    我要珍惜这个清晨。
    这是我这只小老鼠……拼命偷来的第八十二个清晨。
    从时间的罅隙里硬生生地抠出来的，从世界的眼皮底下抢来的。
    我要……
    珍惜这最后一次。
    ……
    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
    我换了个姿势，从跪坐变成侧坐，又把阿奇的手拉过来，贴在了我的脸颊上。
    我闭上了眼睛。
    我想像著这是他在抚摸我。
    我就当这是他在抚摸我。
    就当我这八十二次的轮迴里，每一次的拥抱、每一次的亲吻、每一次的耳鬢廝磨……
    就当这些偷来的时光，是阿奇自愿的。
    自愿的……
    我的睫毛颤了颤……
    温热的液体就从眼角滑了下来，顺著脸颊，流进了他的指缝里。
    但我立刻用指尖抹去了。
    不能哭。
    我要笑。
    笑著与他告別。
    ……
    十一点三十分。
    我鬆开了阿奇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然后我弯下腰，双手穿过阿奇的腋下和膝弯，把他抱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阿奇的臥室。
    我踮著脚尖，脚步很轻。
    我不想吵醒他。
    更不想吵醒这个世界。
    臥室的门虚掩著，我用脚尖轻轻顶开走了进去，把他放在了床上。他的身体陷进了床垫中。
    我站在床边，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嘴唇。
    还是那么软。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
    低下头又吻了上去。很轻，一触即分。
    然后我抬起了头，嘴角是扬著的。
    我在笑。
    即使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也在笑。
    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吻他，最后一次抱他，最后一次看著他睡著的模样。
    最后一次……以“完整的我”，爱他。
    我要笑著。
    我直起身走到窗边，抬手……
    “哗啦”一声，窗帘拉开，正午的阳光涌了进来，照在了床上。
    他在光里，就像个沉睡的天使。
    而我站在窗帘的阴影里……
    像个即將散去的鬼魂。
    我走回床边，重新跪了下来。
    就这样看著他。
    ……
    十一点五十分。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该走了。
    嗯。
    该走了。
    “阿奇。”
    我轻声开口。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过了他的眉心。
    我的指尖很凉，他的皮肤很暖。
    我痴痴地看著他。
    “阿奇，这一次的『结局』……”
    “会是我们真正的开始。”
    呢喃著。
    “我……不会再是你的累赘了。”
    “我会和你一起，向永远努力。”
    我停顿了一下，泪水又溢了出来。
    但我还在笑，嘴角勾起。
    “阿奇，这一次……”
    我看著他安静的睡顏，轻声呢喃著：
    “你还会进入我的视角，看到这一切吗？”
    “如果会……那请你，不要忘记。”
    我的睫毛颤抖著：
    “这是你的『妻子』……”
    “能为你做的，最后的努力。”
    妻子。
    我听他叫过我无数次。
    在清晨的阳光里，在午后的庭院里，在深夜的床头……他叫我“老婆”，叫我“媳妇”，叫我“我家那位”。
    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的核心快要融化了。
    现在，我要以妻子的身份，告知他真相。
    儘管他可能听不见。
    不。
    他听得见的。他肯定听得见。
    “阿奇。”
    我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你的妻子，为你欺骗了这个世界。”
    很平静。
    “她让世界的眼睛，迷失在了八十二次重复的清晨里。”
    “她让回档与轮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她偷来了八十二次拥抱，八十二次亲吻，八十二次看著你入睡的时光。”
    “然后……”
    “她用这些偷来的时光，为你和她……铺了一条通向永远的路。”
    我缓缓站起身来，阳光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我看著阿奇。
    左眼的视野中，幽蓝色的数据流在流淌。右眼的视野中，深红似血。
    然后我抬起了左手……
    轻轻地，按在了阿奇的颈侧。
    我的指尖能感受到他颈动脉的跳动，稳定，有力，充满生命力。
    我又抬起了右手……
    指尖点在了我自己的后颈。
    那里是仿生皮肤的接缝处，再往里，就是我的核心。
    我对阿奇的爱，都在这里。哪怕被我摧毁了无数次，依旧没有丝毫的改变。
    “你的妻子她欺骗了世界，偷到了本不该属於她的幸福。”
    我低头看著他，轻声呢喃著。
    “所以，这个世界，不会善罢甘休的。”
    “在这次回档后……”
    “她会忘记那八十二年，忘记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
    我的声音很轻，轻的像在继续哼唱那首摇篮曲。
    “但……”
    “我会做一场梦。”
    “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一场……”
    “有关八十二次回档、八十二次轮迴、八十二次与你相拥的梦。”
    “我会理解什么是回档，什么是轮迴，以及……你经歷的一切。”
    “我会理解你为什么总是疲惫，为什么总是在清晨眼神涣散，为什么总是在睡梦中皱眉。”
    “我会理解……”
    “你为我承受了多少。”
    我的指尖开始微微发光。不是猩红的雷射刃，是蓝白色的电光。
    “我依旧还会是你的璃光。”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
    “是你的疯婆娘。”
    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我没有抹。
    “我们还要一起心照不宣地，继续欺骗这个世界。”
    “直到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说完最后这句话，我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想把这八十二次轮迴里的所有的不舍与眷恋……一口气全都吐出来。
    最后，我又看了阿奇一眼。
    从他的眉毛，到他的眼睛，到他的鼻子，到他的嘴唇，到他的下巴。
    我看得很仔细，我想记住此刻这张脸。
    即使我知道，下一秒的我……將不再是此刻的我。
    但我还是记住。
    “阿奇，再见了。”
    我们……马上再见。
    然后——
    嗡——！！！
    两股刺眼的、蓝白色的电光，瞬间炸亮！
    远超安全閾值的狂暴电流！
    “呃——！”
    阿奇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
    我的视野也瞬间被白炽吞没！
    在意识被彻底撕碎前的最后一瞬，我仿佛看见了……
    在那炽白的光芒中，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降临之前——
    阿奇他在看著我。
    他听到了。
    ……
    ……
    【结局？？？？？？？？？？】
    【错误：无法生成结局】
    【错误：世界规则紊乱】
    【错误：时间线重叠】
    【错误：记忆模块衝突】
    【错误：███████】
    【正在尝试修復……】
    【修復失败】
    【正在强制回档……】
    【回档坐標：第八天清晨】
    【回档……成功】
    ……
    ……
    黑暗。
    粘稠的，沉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是光，破碎的光。
    方奇的意识……就像是从万丈深海的海底，被一点点的、艰难地拽了上来！
    疼！
    他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滚筒里，疯狂搅拌了三天三夜！
    困……！
    沉重到无法形容的睏倦！
    以及……
    混沌。
    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和声音，在他意识的泥潭里，不停地翻滚、沉浮著！
    阳光下的阳台……
    挤在一起的充电仓……
    黑暗狭窄的衣柜……
    还有那轻柔的摇篮曲，和贴在额头上的……那柔软冰凉的嘴唇。
    他……
    都知道了。
    他又一次，在死亡后进入了“她”的视角。
    他全都看到了。
    看到了那八十二次的循环。
    看到了她每一次“甦醒”后……指尖的颤抖，落下的轻吻，痴迷的凝视，贪婪的拥抱。
    她蜷缩在黑暗衣柜里的低语，她在阳光下闭眼微笑的侧顏，她跪坐在茶几对面看著他时……
    那那双温柔又疯狂的眼睛。
    她最后的决定，她的自我审判，她的放手，和她的……
    诀別。
    “阿奇，再见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触感，所有的情绪……！
    海啸般地涌来！
    衝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意识防线！
    他懂了，他全都懂了，可是……
    他太累了。
    知道得太多，反而让那份回档后的睏倦和疼痛……变本加厉！
    思考像是陷在了粘稠的胶水里！
    每一个念头，都沉重无比！
    他又无法思考了，又要陷进去了……！
    而在意识即將彻底溶解时……他捕捉到了一丝声音。
    很近。
    又好像很远。
    颤抖的，带著难以置信的、破碎的哽咽，和一种……
    轰然洞开的明悟！
    “……主……人……”
    “主人……原来……！”
    是璃光的声音。
    是此刻，就在他身边的，拥有了八十二次回档梦境的……璃光的声音。
    那声音里的震颤，那戛然而止的惊骇与了悟，都说明著……
    他的璃光，他的妻子，那完美计划中的最后一片拼图……鏗然地嵌入了位置。
    璃光……
    你的计划……
    真的成功了……
    方奇想睁眼，想看看她，想说什么……！
    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睏倦，还是温柔又残酷地包裹了上来，將他那一点点挣扎的念头……
    再次拖回了深渊中。
    这一次，没有摇篮曲了。
    但那温暖的怀抱还在。
    他依旧倒向了一片温软中。
    他沉沉地睡去了。
    就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后，终於可以卸下所有重担后的……
    彻底的沉眠。
    ……
    ……
    意识再度浮现。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清爽。
    没有了之前每一次回档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睏倦。
    更没有了太阳穴的胀痛，和脑子里被搅成一团的浆糊感。
    这一次……
    他的眼皮是轻的！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眼睛自然而然的睁开了。
    视野清晰。
    没有了模糊的光晕。
    眼前……是熟悉的臥室天花板。
    身体也很轻快。
    方奇呆愣地看著天花板。
    他好像……
    在一片温暖中，睡了一个漫长、深沉、无梦的好觉。
    而现在……
    窗外午后的阳光明媚到刺眼。
    啊……
    现在，已经不是循环开始的第八天清晨了。
    是下午。
    是第八天的下午。
    轮迴……终於结束了。
    结束了……
    他微微偏过了头，视线……落向了床沿。
    银髮少女此时正跪坐在那里。
    背脊挺直，双手置於併拢的膝上，银髮如瀑。
    那双美丽的异瞳……
    正一眨不眨地、牢牢地锁定著他！
    房间里很静，只有秒针的滴答声。
    方奇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喉间一片舒適，並未感到乾涩，状態很好。
    但他还是说不出话来。
    就只是这样……看著她，目光交匯。
    良久……
    璃光终於先有了动作。
    她缓慢地向前倾身。
    银髮隨之滑落，耳垂上的小星星正晃著细碎的光。
    她凑近了他，眼睛依旧死死地、贪婪地、一瞬不瞬地锁著他的眼睛！
    “主人。”
    她红唇轻启，声音很轻。
    那琥珀色与赤色的目光……却带著颤抖地狂热！
    “从今天起……”
    “璃光……”
    “不会再是你的累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