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主峰终年云雾繚绕，山腰以上像是被一层又一层的白纱裹著。
    主峰的灵气浓度在整个青云宗排第二，只比白元子那座丹峰略逊一筹，但主峰胜在灵气属性中正平和，適合所有灵根类型的修士修炼。
    凌霄殿坐落在主峰的山巔，是一座三进的大殿。
    殿內正中摆著一张丈二长的青玉案，案面上刻著青云宗管辖区域的完整地图，山川河流城池都用不同的顏色標出。
    青玉案后面坐著一个白髮老者。
    老者身材瘦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道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袖口绣了一朵青云宗的云纹。
    他的脸上皱纹很深，眼角和嘴角的法令纹尤其明显，但那双眼睛一点也不老，瞳孔是深褐色的，底部沉著一种只有活了几千年的人才会有的沉静。
    青云宗宗主，道號青云子。
    炼虚后期。
    关於青云子的年龄，宗门內外有很多种说法。
    有人说他活了三千年，有人说四千年，更有人说他经歷过上一次东域势力大洗牌，亲眼看著青云宗从一个末流化神宗门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青云子本人从来不回应这些猜测，该闭关闭关，该处理宗务处理宗务，表面上看就是一个正常的炼虚后期宗主，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但青云宗上下都知道一件事。
    宗主虽然不太管日常事务，但宗门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那双沉静的眼睛。
    此刻，青云子正坐在青玉案后面，手里拿著一枚玉简。
    玉简是宗门內务堂送来的，上面列著最近一百年內所有炼虚长老的行踪记录。
    这种记录每隔五十年匯总一次，是青云宗的惯例，倒不是监视，而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能第一时间找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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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云子翻看的速度不快不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一息，看完之后翻下一页，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翻一本翻了无数遍的旧书。
    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一页上写著：青木道人，炼虚中期。
    上次记录更新时间。
    九十八年前。
    备註栏里只有两个字：静修。
    青云子放下玉简，手指在青玉案上轻轻敲了敲。
    青木道人。
    他记得很清楚，青木道人大概在五十多年前离开过一次宗门。
    那次离开没有任何报备，也没有留下去向。
    按照青云宗的规矩，炼虚长老外出需要在內务堂留一份简短的说明，写明外出方向和预计返回时间。
    这不是硬性要求，只是一个惯例，方便宗门在有急事时寻找。
    青木道人入宗数百年，一向守规矩，每次外出都会主动报备，从不破例。
    唯独这一次，他什么也没留就出去了。
    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五十年。
    对炼虚修士来说，五十年算不上多长的时间。
    一场闭关就是百年起步，外出游歷三五十年也是常有的事。
    但青木道人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外出游歷的人。
    他在青云宗待了大几百年，出宗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出去，快则三五月，慢则三五年，从来没有超过十年的。
    青云子把玉简翻完，確认了最后一枚玉简中没有一条来自青木道人的传讯。
    他把玉简放回案上，又拿起另一枚玉简。
    这枚玉简是妖族管理堂呈上来的，上面记录著宗门內所有炼虚长老留在管理堂的魂牌状態。
    魂牌的规矩在青云宗並不是强制的。
    炼虚以上的修士大多不愿意把自己的魂牌留在別人手里，那等於是把命门交出去。
    只有少数几位长老和管理堂关係密切，才会自愿留下一枚备用。
    青木道人没有留过魂牌。
    也就是说，青木道人是生是死，现在没有人能確认。
    青云子把两枚玉简都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顶上。
    他看了很久。
    青木道人这个人，在青云宗的炼虚长老中不算起眼。
    他行事低调，极少参与宗门內部的派系纷爭，既不属於本土派，也不属於飞升派，常年待在自己的山峰上闭门修炼，偶尔出来走动也只是去藏经阁翻翻玉简，或者去丹峰找白元子閒聊几句。
    他和任何人都谈不上亲近，也谈不上疏远，就是一个安安静静修炼的普通长老。
    但青云子活了足够久，见的人足够多，他对“普通”二字的理解，和年轻修士不太一样。
    真正的普通，是像宗门里那些按部就班修炼的化神弟子一样，天赋中等偏上，资源中等偏下，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爬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
    而青木道人的“普通”，是另一种东西。
    他在青木道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野心。
    一个没有野心的人，修炼到炼虚中期，在宗门里安安静静待几百年，不爭不抢，不拉帮结派，这不正常。
    青云子活了数千年，见过无数修士。
    没有野心的修士，要么夭折在元婴期，要么在化神期就被淘汰了。
    能修炼到炼虚的，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安分守己”。
    就算表面上看起来再低调，骨子里也一定有某种东西在驱动著他们往前走。
    秦兽驱动自己的方式是资源积累和对道途的执著，姜尘驱动自己的方式是酒和意气，白元子驱动自己的方式是对炼丹术的痴迷。
    而青木道人的驱动方式，青云子从来没有看清过。
    这就很不对劲了。
    青云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
    门外是主峰的观景台，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青云宗。
    九座主峰在云雾中若隱若现。
    这片景象他看了上万年，每一个细节都烂熟於心。
    “青木……”
    他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说任何结论的话。
    只是把这个名字在心里放到了一个更靠前的位置。
    如果有机会，他会派人去查一查青木道人的行踪，或者亲自去他的山峰上看看。
    但现在不急。
    一个炼虚长老失踪五十年，在修仙界还不算足够长的异常。
    再过五十年，如果还是没有消息，那就可以確认是出事了。
    青云子转身走回殿內，重新在青玉案后面坐下。
    他拿起那枚行踪记录的玉简，在青木道人的那一页上添了一行备註，字跡工整而克制，没有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外出未归，未知生死。”
    写完这七个字，他把玉简放回案上，闭上眼睛，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宗务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