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牙號，舰桥。
    死寂。
    金属冷却后，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船员们粗重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在这片死寂中，每一次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独眼狼瘫在冰冷的舰长席上。
    他那只仅存的独眼空洞无神。
    失去了所有焦距，直勾勾地望著眼前的屏幕。
    屏幕里，那个叫苏云的地球人正解说著他的作品。
    腔调熟练到令人作呕。
    那个年轻人，正激情四溢地向几十亿观眾详细介绍。
    他要將独眼狼耗尽半生心血才得到的旗舰，改造成一个三百六十度全景视野的豪华观景厕所。
    “视野极佳。”
    “通风良好。”
    “自带星空顶。”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根烧得通红的剧毒钢针。
    狠狠刺入他早已被酒精，战斗和岁月麻痹的神经末梢。
    痛楚从灵魂深处炸开。
    他，独眼狼，纵横黑石星域数百年的宇宙狼王。
    舰队的旗帜所到之处，连恆星的光芒都要黯淡三分。
    他想像过自己的结局。
    在星海的尽头，被宿敌的主炮连同旗舰一起轰成一团璀璨的星云。
    在最原始的接舷战中，被仇敌的战刃斩下头颅。
    甚至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偏僻星球上，醉死在一家骯脏的酒馆里，和烂泥为伍。
    那些，都是一个战士，一个梟雄可以接受的归宿。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有一天，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成为一个豪华马桶的……背景板。
    一件商品。
    一个笑话。
    “噗！”
    一股滚烫的液体猛地衝破喉咙。
    混杂著胃里尚未消化的劣质酒精，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猩红的血液在失重的舰桥里，被应急灯惨白的光芒拉扯成一道妖异的弧线。
    几滴血珠溅落在冰冷的金属控制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独眼狼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那只完好的眼睛猛地向上翻起，眼白尽露。
    这位在黑石星域能让小儿止啼的星海梟雄。
    他没有死在联邦的围剿舰队炮火之下。
    也没有死在同行的阴谋诡计之下。
    他被活活气晕了过去。
    “老大！”
    “老大您怎么了！”
    身旁的大副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恐尖叫。
    他从未见过自家老大如此失態，一时间手忙脚乱地去扶那具瘫软的身体。
    整个舰桥瞬间乱成一锅沸粥。
    医疗兵在呼喊，船员在惊叫。
    各种仪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混乱的交响。
    而这滑稽又荒诞的一幕，通过无延迟的全球直播，无比清晰地呈现在地球几十亿观眾的面前。
    短暂的沉寂后，网络世界彻底沸腾。
    “哈哈哈哈！我看到了什么！吐血了！真的当场吐血气晕了！”
    “苏神这波伤害，是真实伤害加精神暴击！双重破防！我愿称之为宇宙级嘴炮！”
    “我宣布，这是宇宙直播史上，第一个主播把反派boss当场说吐血的真实案例！建议载入史册！”
    “杀人不过头点地，苏神这是要把人家的祖坟刨出来，在上面一边蹦迪一边搞房地產开发啊！太狠了！”
    血牙號舰桥的混乱，通过公共频道迅速传染开来。
    感染了其他那些被拆成骨架的海盗船。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精神领袖。
    那个不可一世的狼王，像个小丑一样。
    被一个地球人三言两语说得口喷鲜血，不省人事。
    而那艘银白色的恶魔战舰，依旧静静地悬浮在不远处的星空中。
    它一炮未发，一弹未射。
    它只是停在那里。
    像一头饕餮饱餐后，正在慵懒舔舐爪牙的史前巨兽。
    用冰冷的目光注视著自己的猎物。
    恐惧。
    无形的瘟疫，在每一艘破败的钢铁棺材里疯狂蔓延。
    完了。
    他们的一切，都完了。
    他们不仅会死，还会成为全宇宙未来几百年里，最大的那个笑柄。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的死寂中。
    一艘名为碎骨者號的突击舰里。
    一个满身虬结肌肉，脸上带著三道狰狞爪痕的兽人船长。
    他赤红的双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猛地推开身边已经彻底失神的船员。
    “滚开！”
    那名船员被他巨大的力道撞得飞起，砸在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兽人船长像一头髮狂的公牛，衝到飞船后备的武器控制台前。
    那里，布满了厚厚的灰尘。
    他一把掀开那个印著骷髏標誌的红色紧急护盖。
    露出下方一个需要三道基因锁才能解锁的黑色发射按钮。
    这是同归於尽的最后手段。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
    兽人船长发出一声夹杂著无尽悲愤和绝望的咆哮。
    他將自己长满粗茧的利爪狠狠按在基因识別器上。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徵兆地在远望二號宽敞明亮的舰桥內炸响。
    一名操作员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报告！检测到敌方碎骨者號突击舰內部，出现高强度能量反应！”
    “能量特徵正在识別……识別完毕！”
    操作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是反物质湮灭弹！”
    林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反物质湮灭弹！
    那是足以將一颗小型行星从物理法则层面彻底抹除的禁忌武器！
    即便是海盗手里这种偷偷摸摸搞到的小型化战术版本。
    一旦在这片空域引爆，也足以將整个舰队，连同远望二號一起，捲入那场无可阻挡的毁灭能量风暴！
    “老师！”
    她焦急地看向舰长席的方向。
    然而，苏云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那警报声似乎只是某种悦耳的背景音乐。
    他甚至还有心情。
    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他的目光穿透了冰冷的舷窗，穿透了遥远的星空。
    仿佛直接落在了那个正疯狂输入最后一道解锁密码的兽人船长身上。
    他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个带著些许惋惜的表情。
    “唉，山寨货，质量就是不过关啊。”
    苏云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舰桥的每一个角落，瞬间压过了刺耳的警报声。
    他看著屏幕上那个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的兽人，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我猜，你那玩意儿……”
    “……过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