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楼。
    曲元明的桌上堆著半人高的文件，都是各部门呈上来的工作报告。
    他抽出来一份。
    “关於兴工片区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入学难、出行难、就医难等问题的多次集中反映，建议相关部门联合调研。”
    兴工片区？
    它总是作为工业產值贡献大户出现，是江州经济引擎的一部分。
    但入学难、出行难这些词，却从未和它一起出现过。
    他叫来了秘书孟凡。
    “小孟，你了解兴工片区吗？”
    孟凡愣了一下。
    “书记，知道一些。那里是我们的老工业区，后来改造成了加工和物流中心，聚集了大量的工厂，外来务工人员特別多，为江州的gdp贡献不小。”
    “贡献不小。”
    曲元明重复了一遍。
    “那他们的生活呢？配套设施怎么样？”
    孟凡有些迟疑。
    “这个……好像一直没怎么跟上。那边情况比较复杂，流动人口多，管理难度大。以前的规划里，主要是作为工业用地，生活配套这块，確实是短板。”
    “短板？”
    曲元明拿起那份信访办的报告。
    “这恐怕不是短板，是盲区。”
    “我今晚加会班，你先回去吧。”
    “好的书记，有事您隨时叫我。”
    孟凡没多想。
    等孟凡走后，曲元明也离开了市委大楼。
    站在路边，他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师傅，去兴工片区。”
    司机有些犹豫。
    “老板，这么晚了，去那地方干啥？又偏又乱，不安全。”
    “有点事，找个人。”
    “行吧。”
    司机发动了车子。
    “不过我最多送到片区口的主路上，再往里的小路我可不进去，坑坑洼洼的，颳了底盘划不来。”
    “好。”
    大概二十分钟后。
    车身顛簸起来。
    “老板，你看，就这路。”
    司机抱怨。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都说江州这几年发展快，我看这儿倒像是被忘了。”
    曲元明没有说话。
    车子在一条主路口停下。
    “老板，到了，再往里真去不了了。”
    “好，谢谢师傅。”
    曲元明付了钱，推门下车。
    晚上九点多。
    主路上依旧人来人往。
    刚下夜班的工人们三五成群。
    他顺著人流往里走，脚下的路果然如司机所说，坑洼不平。
    一不小心就会踩进积水的坑里。
    他看到一家电子厂的门口。
    很多家长正焦急地等待著。
    曲元明愣住了，孩子们怎么会从工厂里出来？
    他走到一个等待的妇女旁边。
    “大姐，接孩子啊？这学校……怎么开在厂里头？”
    那妇女看了他一眼。
    “哪是正经学校哟，就是厂里几个老板合伙搞的，租了厂里几间閒置的仓库当教室。图个方便，我们下班晚，孩子放学了也能在厂里待著，安全点。”
    “收费贵吗？”
    “贵！一个学期学杂费加伙食费，要三千多！比我们老家县城的都贵！老师也都是些刚毕业的小年轻，干不了几个月就跑了，教得好不好，我们哪懂啊。”
    妇女满是无奈。
    “没办法啊，公办学校人家不要我们，说我们没户口，没房產，不符合条件。总不能让孩子不上学吧？”
    曲元明的心揪了一下。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接过父亲手里的工具包。
    另一只手牵著妹妹。
    一家人走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曲元明跟了上去。
    巷子里更加拥挤，是典型的城中村格局。
    他看到一幕让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楼道口，小女孩趴在一个倒扣过来的塑料水桶上写作业。
    水桶就是她的书桌。
    楼道里唯一的光源，是从楼上住户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微光。
    冷风吹过，女孩缩了缩脖子。
    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搓了搓，又继续埋头写字。
    曲元明站住了脚。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但至少，他还有一张书桌，还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教室。
    回到办公室，过了午夜。
    孟凡还没走。
    看到曲元明回来，嚇了一跳。
    “书记，您这是……”
    “去乡下走了走。”
    曲元明淡淡地说了一句。
    ......
    一早，市委大楼。
    孟凡给曲元明泡好茶。
    “孟凡，通知下去，九点半，在三號会议室，召开兴工片区综合治理专题会议。”
    曲元明吩咐。
    “好的书记。”
    孟凡拿出本子准备记录。
    “参会人员。”
    曲元明看著窗外。
    “市府这边，王睿、刘洁两位副市长。部门的话，財政孙恩宇、规划吴刚、住建钱程、教育、交通、城管、公安，一把手必须到。”
    孟凡的笔尖一顿。
    这个阵仗，不小。
    “另外。”
    曲元明转过身。
    “通知工业园区管委会主任魏建，还有，从园区里挑五家规模最大、用人最多的企业负责人，也一併请来。”
    孟凡心里咯噔一下。
    “书记，会议主题是？”
    “就叫兴工片区便民改造工程。”
    曲元明端起茶杯。
    “快去办吧。”
    ......
    九点半，三號会议室。
    曲元明准时步入会议室。
    他身后跟著孟凡和市委副书记李如玉。
    会议室安静下来。
    曲元明走到主位坐下。
    “同志们，昨天晚上，我去了趟兴工片区。”
    “我看到，我们的道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成了泥塘。”
    “我看到，我们的工人兄弟，下班后挤在昏暗狭窄的出租屋里。”
    “我还看到，他们的孩子，没有正经的学校上，只能在工厂仓库改建的所谓学堂里念书，一个学期三千多块。”
    “甚至，我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趴在楼道口的垃圾桶上，借著门缝里透出的光写作业。”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曲元明停顿了一下。
    “江州这几年的发展很快，gdp年年攀升，高楼大厦越建越多。但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当我们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规划著名江州宏伟蓝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是谁一砖一瓦建起了这座城市？是我们口中这些外来务工人员！”
    “他们的孩子，也是江州的孩子。我们不能一边享受著他们带来的红利，一边心安理得地忽视他们子女的教育问题。这不是一个负责任的政府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