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德阳殿。
汉灵帝坐在御座上,脸色比檀香还沉。昨夜那道凉州急报压在他胸口一夜,压得他连咳嗽都带火气。
謁者唱班,群臣入列。
公卿百官站定之后,汉灵帝才从后殿出来,在御座坐下,脸色已经不好看了,昨夜显然没睡好,眼底有一圈淡青,可那双眼睛还是利的,落在哪里,哪里就先矮了半分。
张让把凉州急报的要点当眾宣了一遍,宣完,殿里沉默了一瞬。
那种沉默不是没话说,是谁都知道这件事的分量,谁都不想第一个开口,先开口的人,第一个背锅。
汉灵帝把那口气压在胸口,等了片刻,才道:
“谁来说。“
不是问句,是让谁先说。
何进出列,行礼,声音不小,带著那种久掌兵权的人才有的底气:
“陛下,臣请旨,率北军出关,先稳陇右,再图凉州。“
话说得乾脆,可殿里没有立刻响起附和,只有几道目光悄悄交换了一下,交换完,又各自收回去了。
汉灵帝看著何进,眼神沉了一下,没有说话。
张让在旁边微微弓著腰,把脸压得很低,既不看何进,也不看皇帝。
沉默拖了大约有十几息,尚书令崔敞出列,拱手道:
“陛下,大將军之请,出於忠心,臣不敢疑。”
“然北军乃京师根本,大將军若出,京师守备由谁主持?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何进脸色一变,却也没法反驳,躬身入列。
崔敞继续道:
“臣以为,当先议將帅人选,再议军粮转输,两事並行,方能不误战机。“
汉灵帝点了点头,这句话说到他心里去了——他要的不是谁来爭功,是这件事能不能在不动京师根本的前提下解决。
於是太常卿开口,提了皇甫嵩的名字;司徒那边的人提了朱儁;散骑中有人提了段熲旧部里某个在陇右任过职的將领……
一时间各方举名,每个名字都有道理,每个名字也都有问题,说著说著,就又绕回了“军粮“和“钱“这两件事上,绕回去之后,谁都不说话了。
汉灵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御史台一个给事中出列,把一封奏疏举过头顶,躬身道:
“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此困局。“
汉灵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凉州之乱,根在羌胡。羌胡习气,京师名將不熟;京师调兵,路远粮耗,未至已半残。若从京师发大军,钱粮先断,人心先乱,凉州未平,关中先动。”
“臣以为,凉州之事,当以西凉制西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西凉诸將,久在边地,熟羌胡习气,通地理人情。若从中原调將,兵不识路,路不识兵,粮道一断,必生祸乱。”
“臣举一人——前將军董卓。”
殿內安静了一瞬。
董卓。
这个名字,朝堂上的人不陌生。西凉出身,打过羌人,打过黄巾,广宗之战先登破城,迁前將军。此人能打,也敢打。
张让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隨即压住,脸上仍是那副恭顺的样子。
何进没有立刻表態,只是站在原位,手指在笏板背面轻轻摩了一下。
袁绍站在百官列里,低著头,嘴角那条线,压得很平。
汉灵帝把那封奏疏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放下,看向殿內:
“诸卿以为如何?“
崔敞谨慎地道:“董卓此人……臣以为,可先议其授职之名分,再定军令之范围。“
太常卿点头:“以西凉制西凉,此策有理。然持节之权,不可轻授,须议。“
何进也终於开口:
“陛下,董卓此人,臣有所耳闻。能战,但性烈,用之须有制。“
汉灵帝听出了何进的话外之意,他看向何进,又看向张让,最后把目光落在殿侧太子站的位置上:
“太子,你怎么看?”
刘辩出列,行了一礼:
“父皇,凉州急如火,儿臣以为,此事不能再拖。“
他顿了顿:
“董卓熟边事,用之平乱,有其道理。儿臣不敢异议。“
殿里有几道目光微微一动,都没料到太子这么快就顺著说了。
正当他们以为一切顺利时,刘辩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然凉州路远,军需转输最为要紧。兵未至,粮先断,仗就打不下去。儿臣斗胆,有几条想请父皇裁夺。”
汉灵帝微微頷首:“说。”
“凉州之乱,烧的不只是兵,还有粮。边章、韩遂能聚眾数万,靠的不是人多,是粮路。他们劫仓廩,断官道,把官军的粮抢了,把百姓的粮占了,才有那么多人跟著走。”
刘辩抬起头,看著汉灵帝:
“所以这一战,打的不只是兵,是粮。”
“谁去领兵,儿臣不爭。可粮路怎么走,军需怎么转,关卡怎么放行——这些事,得有规矩。”
他从袖中取出一捲纸,呈上去。
“这是儿臣与荀彧昨夜议出的几条章程。凉州军需,由尚书台与东宫巡察司联署核验;沿途关卡出入,必须走天商会路籤与官仓双签;军粮、马料、转输帐目,每旬一报,直呈章德殿。”
“父皇,儿臣的意思,不是碍著谁,是怕这把火烧到一半,粮断了,反倒连累前线的將士。“
殿里安静了一瞬。
张让低著头,把那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太子这几条,每一条都是在管粮、管帐、管路,却没有一条碰军令本身,没有一条碰何进的位置,更没有碰董卓的名义。
陛下听见的,是太子在替他把后勤管死,防著有人吃空餉、截军粮。
汉灵帝在这一刻鬆了一口气,他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停,才道:
“准。”
他抬起眼,扫了一圈殿內:
“擬詔:董卓持节,督討凉州,討边章、韩遂之乱。转输、军需、关卡出入,依东宫稽核例办理,尚书台联署,每旬上报。“
他顿了顿,最后加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整个大殿都听得见:
“此事若有人从中截粮误军,以军法论。“
殿內一片“诺”。
礼毕,退朝。
——
退朝之后,德阳殿外,王给事中走得比平日慢了一些。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人,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走到廊下,旁边忽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王给事中今日那道奏疏,写得漂亮。”
王给事中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看见一个穿著寻常深衣的人站在廊柱旁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顿了顿,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声音又飘过来,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他耳朵里:
“这不是献將,是献局。”
王给事中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出宫门,走上洛阳的街道。
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
他把衣领拢了拢,走得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第一百零二章 臣举前將军董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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