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上的生活其实很单调。
    就算上面有著很多专门的娱乐设施，例如泳池、酒吧、还有浴池……但叶塞尼亚却对这些兴趣都不大。
    因为能够活动的地方实在是太少了，正是青春烂漫的年纪，让她整天都呆在一艘狭小的飞船上，的確很勉强。
    不过赵风似乎对这些设施都很熟悉，他为叶塞尼亚介绍了飞船上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功能。
    泳池里可以製造人工海浪，资料室里的ai机器人能通过指令塑造成各种各样的人格来陪你聊天……
    这些让原本单调的生活增添了一丝有趣的色彩，至少叶塞尼亚不觉得那么无聊了。
    时间已经来到了叶塞尼亚醒来的第六天。
    根据赵风的描述，也就是说明天这艘飞船將会抵达它的目的地。
    叶塞尼亚打著哈欠从臥室中走出。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她昨晚上怎么也睡不著，好像心里有股莫名的担心，但又不知道在担心些什么。
    最后只好將这一切归咎於那未知的未来。
    “早上好，今天早餐吃什么？”
    叶塞尼亚走进休眠舱室，一边揉著眼睛一边打招呼。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熟悉的声音都没有响起。
    “嗯？”
    她疑惑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只有空荡荡的桌椅。
    “奇怪，跑哪儿去了？”
    叶塞尼亚嘀咕著，往常无论她起得多早，永远都能看见赵风端坐在椅子上看书的身影，就好像那傢伙不需要睡觉似的，雷打不动。
    无奈，少女只好在飞船上到处寻找起来。
    休眠舱室大概率没有，因为这里除了一排排休眠舱什么也没有。
    她走进酒吧，吧檯的机器人询问道：
    “早上好，小姐，需要一杯纯牛奶吗？”
    叶塞尼亚还没有成年，因此赵风从来不让她喝带酒精的饮品，所以她在机器人这里点的最多的东西就是纯牛奶。
    “不用了谢谢，你有看见赵风吗？”
    闻言，吧檯的仿生机器人眼睛闪过一道颇具科幻色彩的蓝光：
    “船员赵风，编號000001，日誌显示他於今日凌晨五点三十一分点了三十杯高浓度威士忌。”
    “多少？什么时间？等等等等……”
    槽点太多，叶塞尼亚都不知道自己该关注哪一个，她摇了摇头，瞪大双眼：
    “他的编號这么靠前？”
    “是这样没错，小姐。”
    机器人確认地点了点头。
    “好吧，我也不是特別意外，那之后呢？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机器人又摇了摇头。
    叶塞尼亚有些失望，但紧接著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冲机器人挑了挑眉：
    “对了，有什么好喝的酒吗？给我来一杯。”
    话音落下，机器人眼中突然冒出一股警告意味的红光：
    “抱歉，我无法为您提供酒类饮品，您可以选择其他种类的饮料例如橙汁……”
    “好好好，我知道了，不要了嘛。”
    叶塞尼亚无奈地摆了摆手，或许每个小孩子都曾想过趁大人不在钻钻成人世界的空子，不过显然她的这个打算落空了。
    叶塞尼亚又顺路去了泳池和引擎室，都没有发现赵风的踪影。
    这是她这六天以来唯一一次，在吃饭之前完成的飞船维护工作。
    她的眉头逐渐皱紧了，心里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时间渐渐过去，这期间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个人也没有遇到。
    按理来说这也正常，因为整艘飞船上清醒的就只有她和赵风两个人，除此之外方圆无数公里，再没有任何呼吸的声音。
    只是赵风的存在让她似乎忘记了，太空有多广阔，有多安静。
    叶塞尼亚走在飞船的走廊上，耳边传来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她盯著前方的地面，眼睛一眨也不眨，似乎是在发呆。
    还有一些地方她没有找过，叶塞尼亚进入资料室中，这是赵风最有可能待的地方，或许他在这里看书看得入了神？
    但是她又一次失望了，资料室中空空如也。
    “赵风？”
    叶塞尼亚轻轻地喊了一声，她慢慢走到书架前，漫无目的地一排排瞥了过去。
    最终，目光定格在了一本有些熟悉的书脊上。
    《可控核聚变》
    叶塞尼亚记得第一天的时候赵风在引擎室就是看的这本书，她也是看了这本书了解了一点反应堆的原理，才能完成那些维护工作。
    她本以为自己找起来应该会比较轻鬆，毕竟看过好几次，她记得这是一本很旧的书。
    但是她错了，这里的每一本书都很旧，好像都被人翻阅过很多次。
    叶塞尼亚突然愣住，她缓缓地低下头，脚下，书架周围一圈磨蹭的痕跡清晰可见。
    她仿佛看见某人曾在这里不断地走过，反反覆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这是……什么？”
    叶塞尼亚轻声喃喃，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她已经將整艘飞船几乎都走遍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
    叶塞尼亚捂著空空如也的肚子走进餐厅，她整整一个上午水都没有喝过一口，准备找些食材先做一顿饭。
    然而当她进入厨房的时候，整个人突然顿住了。
    桌上摆了大大小小好几个餐盘，大部分都封上了保鲜膜，有一些则没有，叶塞尼亚猜那部分应该是自己的早餐。
    她走近了，目光落到一份牛排上，旁边摆著许多种类的蘸酱，黑胡椒酱、番茄肉酱、还有生薑蘸酱……
    都在这里，叶塞尼亚现在只需要將它们热一下，就可以一口气將三餐全部吃完。
    她没有动，甚至连飢饿感也没有了，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这一刻，叶塞尼亚终於確定了一个她不想確定的事实。
    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了。
    告別来得如此突然，甚至这都说不上是不是告別，叶塞尼亚连自己应该以什么心情来面对都不知道。
    什么样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叶塞尼亚觉得自己好歹给他解闷解了六天，结果他却这样对自己！
    难道不知道青春期的女孩子情绪都是很敏感的吗？
    叶塞尼亚回到了酒吧，在吧檯前慢慢蜷缩成一团。
    可她最终还是生不起气来。
    叶塞尼亚没办法指责那个人的半点不好，就像少女曾对赵风说的那样，他很厉害。
    拼命帮助一个种族摆脱灭亡的命运，在最绝望的时刻引领他们走出阴霾，又一个人在无垠的宇宙中默默守护著人们。
    她一直都知道赵风是谁，因为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种在深渊里窒息时被人捞起的感觉。
    就好像在宇宙中漂流的文明孤儿又一次拥有了父母，拥有了照顾自己的人。
    叶塞尼亚眨了眨眼睛，趴在桌上的脑袋抬起，微微有些失神地看著眼前明亮的灯光。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赵风一直不同意自己做饭。
    因为一直以来，她都是姐姐，但是虽然仅仅只有几天时间，在这几天，她是妹妹，是有人照顾的妹妹啊。
    那傢伙就像是会这么做的人，叶塞尼亚还记得他曾说过的一句话：它对一个十六岁的灵魂来说太过严肃了。
    那场灾难降临以后，没有人在意过，就连叶塞尼亚都几乎忘了，她才十六岁，只有赵风意识到了。
    “你说……一个人长大之后，还会变回一个小孩子吗？”
    叶塞尼亚轻声说道，她看著前方正在擦拭著玻璃杯的仿生机器人，这艘飞船上这是她唯一能交流的东西。
    机器人微微低头，將手中的玻璃杯轻轻放下，看起来就像是人类在犹豫著思考该怎样回答。
    片刻之后，它的声音响起：
    “小孩和大人的区別，其实並非一条简简单单的年龄线便能划定的，因为一个人的成长往往不是在一瞬间。”
    叶塞尼亚没想到这样的问题竟然真的能够从这个酒保机器人口中得到回答。
    “什么意思？”
    “人们的成长是方方面面的，也许某一个人早已拥有了属於成年人的责任感和行为方式，但是他可能仍在某个方面像个孩童一样，渴望著陪伴与温暖。”
    叶塞尼亚沉默了，她突然想起了自己。
    她的父母早就已经在灾难中不在了，唯一的亲人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弟弟。
    而在弟弟面前，她就总是表现得很成熟，就像对方世界中那个负责照顾他的大人。
    但在赵风面前，她又成了一个喜欢依赖他的小孩子。
    所以赵风刚刚唤醒她的时候才会那么诧异。
    或许事实的確是这样的吧。
    酒保看著叶塞尼亚，似乎是想让她感觉开心一点，露出了一个微笑：
    “大人的標准可以很高也可以很低，每个人心里都有著自己脆弱和柔软的地方，从这一点来看，或许世上从来没有所谓真正的大人。”
    “但同样，大人未必一定是完美无缺的，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缺陷是什么，懂得去探究，去弥补，去发扬自己的长处时，即便他是小孩的年纪，又怎么不算是已经长大了呢。”
    所以说並不是一个大人变回了小孩子，而是每个人其实都有小孩子的一面。
    叶塞尼亚湿润的眼睛看向那个酒保机器人，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说得真好啊，谁教你的？”
    “我本身並不会表达任何观点，以上全部来自於日誌中客人的讲述与灌输。”
    “谁会閒著没事给一个酒保机器人讲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叶塞尼亚突然顿住了。
    对啊，谁会给一个机器人讲这些呢？除非他身边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都没有，无聊到只能和机器人聊天。
    她的瞳孔微微抖动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愣愣地说：
    “欸，能给我看看你的日誌吗？”
    “没问题，小姐。”
    下一刻，酒保的眼睛再度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叶塞尼亚的面前一块透明的虚擬屏幕浮现。
    【漂流212年，三月十八日，三十杯蒸馏威士忌。来自船员赵风，编號000001】
    【漂流212年，三月十七日，一杯桑葚水割，两杯纯牛奶。来自船员赵风，编號000001。船员叶塞尼亚，编號736481】
    【漂流212年，三月十六日……】
    一共六天，只有叶塞尼亚和赵风的记录。
    但是叶塞尼亚知道不对，因为在她醒来之前赵风不可能没在这里点过饮品。
    “只有这些吗？之前的日誌呢？”
    “经检测，十三日之前的日誌已被刪除。”
    “有没有办法恢復？”
    “需要操作人员的权限大於刪除人员。”
    “我能恢復吗？”
    叶塞尼亚记得自己的权限是大於赵风的，因为他並不是茨冈尼亚人。
    “可以，小姐。”
    果然，叶塞尼亚眼前的屏幕一闪，更多的记录出现了。
    【漂流212年，三月十二日，二十六杯朗姆酒，来自船员赵风，编號000001】
    ……
    【漂流211年，五月三十日，三杯威士忌，四杯鸡尾酒，来自船员赵风，编號000001】
    ……
    【漂流210年，四月五日……】
    ……
    叶塞尼亚瞪大了眼睛，手指几乎是麻木地往下滑，一直到达了最底部。
    【漂流202年……】
    十年！这整整十年间都有赵风的记录！
    叶塞尼亚彻底呆愣住，她用近乎沙哑的声音问道：
    “这些……是全部吗？”
    “並不是，小姐，这是日誌存储的上限，更多的记录已经永久销毁，无法找回。”
    叶塞尼亚没有再说话，她突然明白了资料室书架前的那些磨损的痕跡是怎么来的，也明白了那些书为什么会那么破旧。
    她缓缓垂下酸涩的手臂，像是丟了魂一般转身朝身后走去。
    飞船狭长的走廊上依旧寂静无声，叶塞尼亚从来没有觉得这段路是如此地漫长而空旷，就连一丝流动的风也没有，让人孤独得像是窒息。
    但她仅仅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半天，只有半天！
    她看著周围长势良好的绿植，突然发觉似乎这里到处都是某人的痕跡。
    她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刻意不想发出声音，想儘可能多地感受这份寂静。
    休眠舱室的门打开，那张桌椅还依旧在那里，依旧没有他的影子。
    叶塞尼亚坐了上去，用手轻轻摩挲桌子的表面，她发现这里的视野很好，目光所及甚至能看见尽头的休眠舱。
    她想起自己问过赵风为什么总是喜欢待在这里，赵风的回答很牵强，这一刻她好像终於想明白了。
    起码……这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