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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除夕法会 钟楼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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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誒——!”郭襄抬手欲拦,张君宝却已抱著扫帚逃也似的去了。
    她扑了个空,只得悻悻收手,撇了撇嘴道:“这少林寺里的人,一个个好生无趣!”
    话音方落,她旋身回望,正瞧见远处立著的何应求。
    郭襄也不惊讶,只扬起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著三分探询、三分戏謔道:
    “喂,你便是何应求?”
    “铁掌帮的帮主,那大坏蛋的外甥?”
    何应求闻言,大大方方上前几步,双手抱拳,姿態恭谨道:“正是在下。”
    “见过……姨娘……”
    “少在那攀亲戚!”郭襄眉头一拧,连连摆手,“你舅舅当年重伤我外公,害他武功尽失,再不能行走江湖。”
    “若非如此,凭东邪的名头与手段,我何须躲到这少林寺来?”
    “还不是不愿给他老人家再添麻烦!”
    但见何应求面上掠过一丝尷尬,再次躬身抱拳,解释道:“姨娘息怒。”
    “江湖皆知,舅舅当年是为护佑苍生,方才强冲玄关,不慎入魔。”
    “所为之事虽有亏欠,却也情有可原。”
    他略顿一顿,声音沉了三分,“更何况十二年前,襄阳危如累卵,舅舅孤身闯入万军之中,生擒蒙古国师金轮法王,逼退敌军,解了襄阳之围。”
    “此乃天下皆见的大义之举。”
    郭襄小嘴一撇,反驳道:“可后来金轮法王不又现身了?”
    “他既未杀金轮,算什么解围?”
    何应求正色道:“舅舅本是少林佛门出身,为人肝胆仁义,心怀慈悲。”
    “那金轮法王同为修行之人,舅舅想必是存了度化之念,而非杀心。”
    “至於舅舅为何多年杳无音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数年来,连那金轮法王都对其下落三缄其口。”
    “想必……”
    “想必什么?”郭襄追问。
    何应求抬头,目光望向远山,“想必舅舅仍在某处清修苦行,叩问本心,以期渡过那疯魔劫关。”
    “哼!”郭襄轻哼一声,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不信,“我看你是自欺欺人。”
    她绕著何应求踱了半步,语带戏謔道:“怎么,你还指望你那舅舅哪天忽然现身,替你撑腰,好重振铁掌帮的威风?”
    但见何应求脊背一挺,朗声道:“应求自是盼舅舅平安归来。”
    “毕竟……当年我何家满门为赤练魔头李莫愁所害,若非舅舅庇护收留,我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至於撑腰……”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何某行走江湖,凭的是手中功夫、心中道义,何须倚仗他人!”
    “哦?”郭襄眼中狡黠之色一闪,背起双手,又踱了半圈,“我倒是听江湖朋友说,铁掌帮这位新帮主嘛……”
    “嘿嘿,功夫嘛,稀鬆平常,全仗帮中那位彭长老一手辟邪剑法神出鬼没,才勉强撑住门面。”
    她故意摇头晃脑,嘆了口气,“只可惜呀,彭长老年纪大了,如今也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忽然,她眼中狡黠之色更浓,凑近何应求,压低嗓音,带著促狭道:“誒?我问你个事儿,你可要老实答我。”
    何应求被她这突然的亲近弄得有些侷促,强自镇定道:“姨娘请讲。”
    但见郭襄眨眨眼,神秘兮兮地问道:“江湖上都传开了,说你们那位彭长老……是不是有那龙阳之好,专喜豢养男宠?”
    她不等何应求回答,赶紧补充,“这可不是我瞎编!”
    “是我那些走南闯北的朋友说的,传得有鼻子有眼呢!”
    闻言,何应求脸色一僵,连忙低声道:“无稽之谈!纯属子虚乌有!”
    “哦?当真?”郭襄显然不信,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稳脚步声。
    郭襄循声一瞥,只见卫老夫人与公孙绿萼的身影,正从塔林另一侧缓缓转出。
    “哼,不跟你说了,记住啊,別说见过我!”郭襄丟下一句,身形如灵巧狸猫般轻轻一纵,跃上旁边古松虬枝。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苍翠松柏林深处,只余枝叶微颤。
    何应求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整了整衣襟,转身迎向卫老夫人。
    待走到卫老夫人跟前,他恭敬抱拳道:“外婆。”
    只见卫老夫人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他,声音平静沧桑:“天字辈的高僧,可都敬完了?”
    “回外婆,都已敬完。”何应求答道。
    卫老夫人“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幽林深处,缓缓道:“那丫头……不待见我等,也是情理之中。”
    “吩咐帮中兄弟,暗地里多照拂些。”
    “终究……是我裘家欠他们郭家的。”
    “是,孙儿明白。”何应求应道,语气郑重。
    “走吧。”卫老夫人收回目光,轻嘆一声,“去后山法会,莫误了时辰。”
    后山佛壁前,广场肃穆。
    后山佛壁前,广场肃穆。
    那面刻满经文,见证过达摩面壁与昔日血色的巨大石壁,在冬日天光下静默矗立。
    阳光斜照,在斑驳经文与暗色痕跡间流淌。
    广场上,人潮肃穆。
    法坛高筑於佛壁之前,台上端坐著少林如今的中流砥柱。
    新任方丈无色禪师居中,宝相庄严,双目微闔,似在静心凝神。
    般若院兼菩提院首座觉远和尚亦在台上。
    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古井,身披袈裟,盘膝而坐,周身隱隱流转著浑厚九阳內息,正是少林如今修为最深者。
    还有无因、无嗔等数位高僧並十余名觉字辈分坐两侧。
    皆是当年劫后余生或后来入寺支撑门户的精英,个个神情肃穆,气息沉凝。
    台下僧眾如林,渡字辈年轻僧人列於最前,其后沙弥执事整肃而立。
    外围江湖客与信眾静立观礼,其中以彭长老为首的铁掌帮旧部最为显眼。
    就在这时,卫老夫人、何应求、公孙绿萼三人终於穿过后山小径,来到了广场边缘。
    卫老夫人那略显佝僂的身影和满头白髮,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但见她驻足抬眼,目光掠过宏大殿场,终落在那面曾染血光的佛壁上,眼底痛色一闪而逝。
    高台之上,觉远似有所感,缓缓睁眼。
    目光穿越人群,向卫老夫人微微頷首,隨即对身旁侍立的渡厄低语一句。
    那渡厄小僧立刻快步走下高台,穿过肃立僧眾,来到卫老夫人面前,双手合十,恭敬道:“阿弥陀佛。”
    “卫老施主,首座请您移步法台观礼。”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目光都聚焦过来。
    让一位俗家老妇人登临法台,这无疑是一种极高礼遇。
    不过,在场江湖客多知卫老夫人身份,倒也不以为异。
    毕竟,少林虽曾遭裘图血洗,但江湖皆知那是他疯魔后所为。
    江湖皆知,裘大帮主本性侠义,素来没得说。
    纵然染了血腥,但其多年扶弱行善之功德,尤其坐镇襄阳,力拒胡虏於城外之功绩,相较之下,这点旧怨也算不得什么。
    再者,觉远大师早年与裘大帮主渊源极深,可谓同门至亲师兄弟,常多加照拂。
    今日邀其母登台观礼,自是情理之中。
    但见卫老夫人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泛起一丝浑浊泪光,她连忙用手腕擦了擦,声音略带沙哑道:
    “有劳小师父,老身……愧不敢当。”
    “首座言,施主乃佛门善信,德高望重,当得此位,请。”渡厄小僧坚持道,侧身引路。
    卫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情绪,微微点头,在眾人注目下,由渡厄小僧引著,缓缓走向法台。
    登上法台边缘,觉远早已命人备好一个蒲团。
    卫老夫人向觉远和诸位高僧微微躬身致意,便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双手捻动佛珠。
    何应求与公孙绿萼亦已走入铁掌帮人群,静立观礼。
    盏茶时间后。
    但见法台之上,无色方丈缓缓睁开双眸,目光澄澈如古潭无波。
    他並未起身,声音却藉由精纯內力送出,清晰而平和地迴荡在整片佛壁广场。
    “诸位同修,十方善信。”无色声音不高,却似蕴含著安抚人心的力量,“今值除夕,辞旧迎新之际,我等於此达摩祖师面壁圣跡前,启建祈福法会。”
    “所祈者何?”
    “一祈国泰民安,刀兵永息;二祈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三祈亡者超生,离苦得乐——尤为我少林歷年为护法、护寺、护眾生而圆寂之诸先贤大德,愿其早登极乐净土。”
    他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僧眾与外围的江湖客,尤其在铁掌帮眾人及卫老夫人身上略作停留,语气愈发沉凝道:
    “更祈生者安乐,身心康泰。”
    “江湖多舛,世事无常,唯愿以此梵唄清音,涤盪尘心,化解戾气,令诸般烦恼、怨憎、怖畏,皆隨旧岁而去。”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愿我佛慈悲之光,普照大千,令正法久住,人心向善。”
    言毕,无色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开坛,诵经!”
    隨著无色话音落下,法台上以觉远为首,无嗔、无因等诸位高僧齐声开腔。
    他们將精纯浑厚的內息融入诵经声中,使之如黄钟大吕,又似深谷松涛,悠远、浑厚、充满穿透力。
    “如是我闻……”
    《金刚经》经文自高台流泻而出,瞬间笼罩广场。
    那饱含著慈悲与智慧、阐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梵音,在精纯內力加持下抚平著听者心头的浮躁与杂念。
    种种心绪皆在这宏大而寧定的诵经声浪中,渐渐沉淀、消散。
    偌大广场,只剩下这诵经声在天地间迴荡,连山风似乎都为之屏息。
    就在这肃穆庄严的氛围中,一个略显慌乱的小身影从侧后方匆匆跑来。
    正是刚在塔林被郭襄缠著、又赶著去更换贡品的张君宝。
    他小小的光头上沁出细密汗珠,小脸因奔跑而泛红。
    但见张君宝气喘吁吁赶到僧眾队列末尾,踮脚张望,只见前排早已密密麻麻,连自己常站的位置也被人占了。
    正自无措间,忽觉后脑被人不轻不重敲了一记。
    他“哎呦”一声,捂著头转身,却见郭襄不知何时已溜到身后,正笑吟吟瞧著他。
    “呆子,这儿哪还有你的空?”郭襄指了指人满为患的队列,又望望侧后方高耸的钟楼,眼珠一转,“跟我来!”
    不等张君宝反应,她已拽住他袖口,猫腰借柏树掩映,轻手轻脚绕开人群,溜至钟楼下。
    郭襄仰头望了望悬著巨钟的顶层围栏,隨后对张君宝眨了眨眼,“上去?”
    张君宝慌道:“这……钟楼重地,非值钟僧眾不可……”
    “怕什么!法会期间,又没人敲钟,上面看得才清楚!”郭襄不由分说,拉著他轻快而上。
    二人悄登顶层,凭栏而立。
    此处视野开阔,整个佛壁广场尽收眼底。
    但见台下僧眾如林,台上高僧端坐,诵经声浪隱隱传来,庄严肃穆。
    郭襄扒著栏杆,兴致勃勃俯瞰,低声道:“瞧,还是这儿自在。”
    张君宝则有些忐忑,双手合十,朝佛壁方向默念佛號,这才小心探头观望。
    时光在连绵梵音中悄然流逝。
    《金刚经》诵毕,《平安经》再起,祈愿平安顺遂的经文,更添几分祥和。
    钟楼之上,郭襄难得敛去平日嬉闹之色,凝望著下方肃穆庄严的法会景象,眉宇间神色变幻不定,似有万千心事縈绕。
    一旁的张君宝则双手合十,小脸满是虔诚,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隨著那浑厚悠远的经声默念。
    忽然,张君宝侧过头,目光落在郭襄微蹙的眉头上,歪了歪头,轻声问道:“郭姑娘,你……有心事?”
    但见郭襄目光依旧望著下方,只淡淡应道:“无事。”
    张君宝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道:“那……姑娘你来少林,是来学武的么?”
    郭襄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傲然,摇头道:“我自幼得家学真传,天下各门各派的奇技绝学,不说精通,也都有所涉猎。”
    “你们少林功夫虽有些门道……”她顿了顿,摇头道:“以近日所见,我还真瞧不上眼。”
    只见张君宝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认真道:“师傅常说,学武本是为了强身健体,护持己身。”
    “精研一两门功夫,够用便好了。”
    “不够!”郭襄霍然转头,盯著张君宝,语气斩钉截铁道:“常人总说贪多嚼不烂,专精为上。”
    “可我娘生前教导过我,真正的绝世高手,无不是容纳百家之长,融会贯通,最终自成一家,独步江湖!”
    说著,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下方人群中的何应求,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喃喃低语道:“小和尚,你可还记得我刚才在塔林里跟你提过我姐夫?”
    “他便是大名鼎鼎的铁掌帮帮主。”
    “——裘笑痴。”郭襄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张君宝闻言立时恍然,一拍脑门道:“啊!郭姑娘说的是觉明师叔?”
    “小僧乃少林弟子,师叔之事,自然如雷贯耳。”
    但见他双手合十,面色却古怪起来,“师傅常提起师叔,说他虽是盲哑之身,却有大慧根,在寺中三年便从佛法中悟出了无上武学真諦,一朝功成下山。”
    “而后武功更是突飞猛进,不知何时起,就成了天下公认的第一人。”
    “所向无敌,除魔卫道,不知救了多少黎民百姓於水火之中。”
    “更是一箭射杀了蒙古太子阔出,赵官家亲封护国绝尘侠。”
    “那蒙古第一高手金轮法王,听说也被他生擒过好几次呢。”
    “只可惜……”张君宝面色古怪之色更浓,声音也隨之低落下去,带著深深惋惜,“后来师叔不幸疯魔,变得六亲不认,到处……”
    “唉,连咱们少林都……幸好……”
    但见郭襄嗤笑摇头,打趣道:“幸好你师傅当时跑得快,捡回条命?”
    “不!不是的!”张君宝急急摇头,小脸涨红,认真辩解道:“师傅亲口说过,若当时觉明师叔真有杀心,他老人家是万万逃不掉的。”
    “定是……定是那时候师叔心中尚存一丝清明,百般克制著自己,才……才手下留情的。”
    郭襄望著远方层叠的山峦,幽幽嘆了口气,声音里混杂著恨意、迷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嚮往道:
    “我……我也不知是该恨他,还是该如何。”
    “他害我外公武功全失,姐姐也因他而死。”
    “可偏偏我娘又说,姐姐爱他爱得要死。”
    “当真是……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郭襄眼中满是迷茫,甩了甩脑袋,长吐一口气道:“但我心里清楚,我想跟他一样,拥有那等惊世骇俗、睥睨天下的武功!”
    “唯有如此,才有机会去查明真相,手刃仇敌,为我爹娘报仇雪恨!”
    张君宝看著郭襄神色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赶紧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郭姑娘,请节哀顺变。”
    但见郭襄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復平静,“所以……我才来少林……想看看这是不是真有什么绝世武功,能助我达成心愿。”
    言罢,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际。
    不知何时,原本澄澈如洗的晨曦已被悄然聚拢的铅云遮蔽吞噬。
    天色,正一点一点阴沉下来,山风渐起,带著刺骨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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