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少林寺山门,向西而行,不过数里之遥,穿过一片松柏林,便见一片由两百余座灰白砖塔组成的塔林,静静地屹立在山坡之上。
塔林高低参差,密如森林,形態各异。
清晨山嵐在林间浮动,微凉的空气里瀰漫著泥土、青草和石头的冷寂气息。
松涛低吟,偶尔夹杂著远处塔檐铜铃被山风拂过的细微叮噹声,更衬得此地庄严肃穆。
其中一个塔碑,石身略显斑驳,但精心雕刻的莲花图案依旧透著圣洁光泽。
旁边那演练拳法的武僧浮雕更是栩栩如生,筋骨虬结,无声地诉说著塔主生前在武学上的赫赫功业与不凡造诣。
碑前,坐著一位相貌儒雅清秀的青衫男子。
他拎著一个酒罈,仰头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碑刻上,带著几分追忆的迷离,忽然似喃喃自语道:
“物是人非啊……这些年,我时不时梦到当年北伐大军攻占伊阳、长水时,与师傅在城中相遇的情景。”
他声音清脆悦耳,宛如未变声的少年,语气里却带著与外貌不符的沧桑与悵惘,继续道:
“当时如何也未料到,那与师傅的初次相遇,竟也是最后一面。”
其身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著一位白须飘扬的灰衣老僧,宽大的僧袍在山风里微微拂动。
老僧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清亮,此刻凝视著青衫男子的背影,眸中生寒,苍劲的声音带著冷意道:
“你还有脸回来?”
“你师傅若是知晓他死之后,两名弟子的所作所为,怕是九泉之下,也难以安息。”
青衫男子闻言,缓缓將酒罈置於碑前。
起身,转身,对著灰衣老僧深深一躬,姿態恭谨道:
“是我给师傅,还有师叔您,丟脸了。”
灰衣老僧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他身上,眼中似乎有怒火升腾。
但更多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嘆息道:
“罢了……你此来嵩山为何,老衲心知肚明。”
“传功之事,绝无可能。”
青衫男子直起身,脸上带著一丝刻意困惑,声音依旧清越道:“师叔此言差矣。”
“当年也是此地,就在师傅的灵塔之前,师叔您曾言,神功武学乃前人心血所著,失传可惜。”
“怎么到了师侄这里,偏生就换了说法?”
“师叔就不觉得可惜了么?”
灰衣老僧神色淡漠,语气却斩钉截铁道:
“无论佛道,武功终究落了下乘。”
“可惜,老衲与你师傅,当年亦是矇昧无知,执迷於此。”
“直到他凭著一身惊世武功,与那后起之秀拼了个两败俱伤,双双油尽灯枯,老衲才幡然醒悟。”
“我等不过是拾前人牙慧,终非菩提正途。”
老僧目光愈发锐利,仿佛能看透青衫男子內心,“况且,你心性浮躁,戾气未消。”
“若得此功精义,江湖怕又是一场浩劫!”
“幸而当年在此地传法,老衲尚存一分警醒,未曾尽授於你。”
青衫男子並不气馁,语气带著恳求道:
“师叔,此功於我確有大用。”
“师侄愿立重誓,修成之后,绝不为恶行事。”
灰衣老僧並未被其言语打动,转而问道:“你师兄……如今如何了?”
青衫男子面色不变,平静答道:“死了。”
灰衣老僧冷哼一声,眼中寒光更盛,“哼!怕是死的不明不白吧!”
青衫男子脸上终於显露出一丝被误解无奈,辩解道:
“师叔这可真是冤枉师侄了。”
“师兄那般多年都未能勘破心中迷障,且愈发严重,神志难有清醒之时。”
“不久前,他便……自我了断了。”
他说著,脸上忽然又挤出一抹追忆笑意,伸手指了指地上摆放的酒罈。
那笑容带著几分少年人的俏皮,却又显得格外刻意,“师叔最喜与人斗酒,不如我二人再斗酒一番?”
“这一次,咱们约定好,可不能再以內力逼酒耍赖了。”
老僧沉默地看著他,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只剩下疲惫与疏离。
青衫男子脸上笑意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两人相对无言,清晨的塔林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松涛声依旧呜咽,穿过冰冷的石碑缝隙,更添几分萧索。
阳光透过稀疏的松枝,在灰白塔身上投下摇晃斑驳的光影,仿佛也在无声地嘆息。
沉默仿佛持续了许久,又恰似一瞬。
忽然,青衫男子猛地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塔林间迴荡,显得突兀又带著一丝狠戾道:
“哈哈哈哈哈……好!好!”
笑声骤歇,他不再看那老僧一眼,转身迈开大步,径直向林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话语,“师叔,还是好生思量思量。”
“此功,师侄我……势在必得。”
“三日后,师侄再来相询,若师叔当真执迷不悟……”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於消失在松柏林深处。
灰衣老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仿佛化作了另一座石塔。
许久后,一声深沉的嘆息从他胸腔中发出,饱含著无尽苍凉与无奈。
他本就枯槁的面容,似乎在这一刻又衰老了几分,神色愈发显得垂垂老矣,暮气沉沉。
终於,他也缓缓转身,步履蹣跚地,消失在了另一片塔影之中。
一个时辰后。
一个身影缓缓踱到这座塔碑前——正是裘图。
但见其微微歪著头,慢条斯理地將唇角沾染的油腥血跡伸指轻刮乾净。
隨后轻轻吸吮著莹白手指。
做完这一切,裘图方才伸出手,轻轻抚过塔碑上冰冷而坚硬的浮刻文字。
那些深刻在石头里的字跡通过触觉,在他脑海中依次显现:
大金国嵩山少林故虚竹禪师之塔。
禪师讳虚竹,生於天水之朝,长於少室之麓。
虽世分南北,然佛性无別。
师以慈悲心行侠义事,晚年归山,守寺安僧。
值邪祟犯境,宗门危悬之际,禪师显大威力,降魔卫道,保此禪宗祖庭,法脉不绝。
其功巍巍,堪为天下范式。
裘图手指最终滑落到碑文最下角,停留在那个小小的落款上。
弟子石大叩立。
金章宗完顏璟明昌元年。
第318章 虚竹灵塔 旧年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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