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季昌明要退了。那个他曾经视为榜样和领路人的老检察长，要离开了。而接替他位置的，会是谁？
    侯亮平。
    陈海几乎可以肯定。沙瑞金一定会力推侯亮平。季昌明这次去，很可能就是去交权的。
    想到侯亮平，陈海的心情更加复杂。那是他大学时代上下铺的兄弟，是他曾经最信任、最亲密的兄弟。他们一起学习，一起討论案例，一起畅谈理想，发誓要並肩战斗，守护法律的尊严。
    可后来呢？侯亮平夺了他的位置，行事风格激进，多次將他置於尷尬甚至危险的境地，最终让他背了处分……
    说心里没有芥蒂，那是假的。但要说恨，似乎也谈不上。更多的是一种失落和痛苦。
    而现在，侯亮平很可能要接任检察长了。那个原本……或许他陈海也曾隱隱期盼过的位置。
    不甘心！陈海握著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凭什么？侯亮平他那样的人，真的適合执掌一省检察权柄吗？他会不会把检察院变成某些人打击异己、剷除政敌的工具？
    陈海的脸色变化，被高育良和林少华敏锐地捕捉到了。
    高育良心中瞭然。他叫陈海来，本就有这方面的考虑。陈海对检察院有感情，有能力，有资歷，更重要的是，他对侯亮平有心结，对沙瑞金那一套未必完全认同。
    用他来竞爭检察长位置，是一步好棋。但前提是，陈海自己得有这个意愿和决心。
    林少华看著陈海眼中闪过的痛苦、不甘和挣扎，心中也大致有数。他了解陈海的过去，也清楚陈海和侯亮平之间的恩怨。高老师把陈海叫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少华，”高育良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目光转向林少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季昌明退休，检察院这个位置非常关键。接下来，就是你竞爭省长的关键阶段了。沙书记那边，肯定会全力推他的人上去。我觉得，检察院这个位置，我们不能轻易让出去。你觉得，这个位置，我们要不要爭一爭？”
    这话，是问林少华，也是说给陈海和祁同伟听。
    祁同伟这才恍然，原来高老师召集大家，是为了商量这件事。他立刻表態：“高老师说得对！检察院这么重要的位置，不能落到別人手里！尤其是侯亮平，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空降兵，靠著沙瑞金撑腰，就敢在汉东横行霸道？他要是当了检察长，以后还有我们的好日子过？肯定要爭！”
    祁同伟对侯亮平观感极差。一来，侯亮平查案时多次不把公安系统放在眼里，甚至有些调查直接绕开公安厅，让他这个厅长很不舒服。
    二来，侯亮平是沙瑞金的刀，而祁同伟內心深处是亲近高育良、林少华这一派的，天然对沙瑞金有戒备。
    三来，侯亮平那种六亲不认的做派，也让祁同伟非常反感。
    林少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陈海。
    陈海听到高育良的问话，身体微微一震，抬头看向高育良和林少华。竞爭检察长？他？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瞬间將他內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某些东西点燃了。
    但他隨即又感到一阵惶恐和不確定。自己行吗？自己现在已经是政法委副书记，离开检察系统了。而且，对手是侯亮平，是沙瑞金要力推的人……自己凭什么去爭？
    “高老师，”林少华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其实，不管谁当这个检察长，从我个人竞爭省长的角度，短期內直接影响可能没那么大。省长竞爭，更多是看大局，看政绩，看上面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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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是，我们不能拱手相让。这不仅仅是为了爭一个位置。您也知道，现在赵家倒了，汉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沙瑞金下一步，肯定会想办法进一步巩固权力，掌控更多关键部门。
    以他的行事风格看，他倾向於把权力集中，形成高效但可能也相对单一的决策体系。说白了，他很可能希望汉东变成他的一言堂。”
    林少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这，是高层不愿意看到的。高层希望的是有活力的竞爭，是有效的监督制衡，而不是某个人的独立王国。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被派到汉东来的原因之一。”
    他这话说得很直白，但也確实是实情。高层將林少华这样有背景、有能力、有想法的年轻干部放到汉东，本身就是一种制衡。防止沙瑞金在扳倒赵家后，一家独大。
    “所以，”林少华总结道，“我认为，检察长这个位置，我们该爭。最起码，不能让他轻易得手。这不仅是爭夺一个职位，更是表明一种態度，展示一种力量。让有些人知道，汉东，不是谁可以隨意摆布的棋盘。”
    高育良讚许地点了点头。林少华这番分析，眼光、格局、政治智慧，都远超其他人。他看得清，也想得透。
    “那你觉得，”高育良顺势问道，“让谁来爭这个位置，比较合適？”
    林少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海。他的目光平和，却带著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陈海感到心跳加速，喉咙有些发乾。
    “高老师，”林少华缓缓说道，语气郑重，“您觉得，让陈海出来竞爭，如何？”
    终於说出来了！
    陈海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少华，又看向高育良。他脸上交织著震惊、激动、惶恐和一丝……期待。
    高育良心中暗暗点头，林少华果然和他想到一块去了。他看向陈海，语气温和但严肃：“陈海，少华推荐你。你自己怎么想？说说你的想法。”
    陈海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关乎他未来命运的重大抉择，就这么摆在了他的面前。
    巨大的衝击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內心是渴望的，渴望回到检察系统，渴望在那个熟悉而热爱的领域施展抱负，渴望证明自己。但是，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高老师和林省长是真的想推他，还是仅仅把他当作一颗制衡的棋子？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去爭，就意味著要正式和侯亮平，和他曾经最好的兄弟，站到对立面。
    儘管他们之间早已有了裂痕，但公开竞爭，无疑会將这裂痕彻底撕开，甚至变成难以弥合的鸿沟。他该如何面对侯亮平？侯亮平又会怎么看他？
    陈海心乱如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最终，他低下头，声音有些乾涩地说道：“我……我听高老师的安排。”
    他把皮球又踢回给了高育良。这既表明了他的服从，也暴露了他內心的犹豫和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