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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它穿著隔壁大妈的脸

    杨林松余光钉在三楼窗帘缝上。
    右手背在身后。
    拇指內扣,食指竖直。隱蔽警戒。
    换。
    中指横切,小指点两下。后方硬茬。
    两组手语打完,手垂回裤缝。
    十五米外,赵铁锋低头整了一下帽檐。56式的枪口在军大衣底下偏转方向,锁住身后硬底军靴的方位。
    杨林松转身,踏进一单元。
    绿皮木门掉了半边漆,合页歪著,门框上糊著“讲卫生爱清洁”的红纸標语,墨跡洇得快看不出字了。
    他伸手一推,门没锁。
    楼道没灯。光从每层缓步台的小窗户漏进来,切成一段一段。
    水泥台阶铺著碎煤渣,一脚下去沙沙响。
    踏上第一级。
    煤烟味夹著酸菜味,这是国营家属楼的標配。
    第四级。
    医用酒精味,比火车上座椅靠背残留的那股气味浓了两分。
    踏上第八级时,杨林松脚步顿了一下。
    台阶角落蹲著一只蟑螂。
    肚皮朝天,六条腿蜷在一起,早死透了。
    但腹腔裂开的缝隙里,渗出的体液不是黄的。
    是绿的。
    腐甜味从墙缝里往外渗,闷、潮、黏。
    这股味道他在黑瞎子岭地底下闻了个饱。这是万人坑沤出来的臭,化学保鲜剂盖不住的那种臭。
    杨林松呼吸放浅,用嘴出气,鼻腔半闭。
    上到二楼缓步台时,他脚步钉住了。
    左手边两户,右手边两户。四扇木门的掛锁锁鼻全朝左,角度一致,高度分毫不差。
    门缝用透明胶带封死了,胶带边缘整齐,像是拿尺子比著贴上去的。
    没有一户人家会把自己的门缝用胶带封死。
    除非里头住的不是人。
    杨林松耳朵贴上墙面。水泥冰凉,颧骨压上去硌得疼。
    他屏住呼吸,听了三秒。
    嗡。
    那声音极低极沉,从墙体深处往上拱。一秒一下,规律得像节拍器。
    离心机!
    频率跟黑瞎子岭03號实验场那台苏联老货一样。
    杨林松把脸从墙上移开,水泥面在颧骨上留了道灰印。
    他没擦,继续往上走。
    三楼,左数第三户。
    门虚掩著一条缝,两指宽。缝里涌出来的空气是热的,潮热黏腻,腐甜味浓到呛眼睛。
    他左手推门,刀握在手里。
    客厅不大,十来平米。
    缝纫机靠窗,蜜蜂牌,铸铁脚踏板落了灰。
    暖水瓶搁在柜子上,红塑料壳,盖子歪著。
    墙上掛历翻到四月。
    八仙桌上搁著半碗素麵。
    汤麵还飘著热气。筷子架在碗沿上,一根搭著一根。
    有人刚走。
    杨林松走到桌边,左手食指贴上桌面。
    木头在抖。太快,太均匀,不是楼房的自然震动。
    搪瓷杯里的水面盪著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他蹲下身。水磨石地面接缝处,有暗绿色的粉末。
    他把刀尖插进墙角踢脚线底下,一撬。
    踢脚线弹开了。
    墙角的红砖已经不是砖了。表面被腐蚀成蜂窝状,一戳就碎。
    砖缝里塞满了管线。半透明,肉质,指头粗细,管壁一收一缩,暗绿色液体在里头奔流。
    跟活的肠子似的。
    杨林鬆缓缓站起来。
    三栋楼,品字形,一百四十多户。
    楼下刷白菜的大妈,车棚里瘪了胎的永久自行车,阳台上晾著棉裤和床单。
    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可脚底下流的东西,跟黑瞎子岭那座活坟是一条根。
    整栋楼就是一座培养皿,一座长在地面上的培养皿。
    杨林松转身走向窗边。
    就是那个深蓝色窗帘,刚才从楼下看到的人影位置。
    他反握刀,脚步放到最轻。
    一步,两步,三步。
    他左手攥住窗帘布。
    扯开。
    铁鉤子撞在铁丝上,发出叮噹响声。
    窗前没人。
    窗帘掛鉤上掛著一张皮!
    人形的。
    完整的。
    像从后背拉了拉链,整个人从里头钻了出去。
    五官还在。眉毛、眼窝、嘴角的法令纹依稀可见。
    杨林松感到眼熟。
    楼下水池边刷白菜那个大妈!
    皮囊背面,从后颈到尾椎有一道口子,平滑笔直,外科手术的精度。边缘还掛著温热的绿色黏液。
    这是刚脱下的!
    杨林鬆手指攥著窗帘布没松。
    他看了那张皮三秒,扭头扫视死角。
    门后,没有。
    柜顶,没有。
    目光落到缝纫机底下。
    地面有条缝。水磨石被切开过,用浅了一號的水泥重新封上,不超过半年。
    他走过去,把刀尖插进去一撬,水泥块翻起来了。
    有个暗格。
    里头放著个铁皮档案盒,没上锁。
    杨林松掀开盖子。
    里头装的不是文件。
    是一沓黑白一寸免冠照,厚厚一摞。
    第一张。陈处长。黑框眼镜,中山装。跟死了三年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脸。
    第二张。大妈。围裙,圆脸。窗帘上掛著的那张“皮”的原版。
    看到第三张时。
    杨林鬆手指停了一下。
    是火车上那个列车员,帽檐压低的角度一分不差。
    他开始翻。
    一张一张。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穿工装的,穿军装的,穿白大褂的。
    照片背面全有字:名字,现任职务,一个日期。
    翻到第四十七张。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看到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极浅的勒痕。
    第四十八张。左耳垂,绿豆大的黑痣。
    跟陈处长一模一样。
    又翻了十张。每一张,要么是勒痕,要么是痣。有的两样全占了。
    杨林松翻照片的手不动了。
    僵了。
    指头摁在照片上,抠进去半个指甲盖的印子。
    不是一个人。
    它把活人剥了皮,自己钻进去。
    然后穿著这层皮上班、开会、批文件。
    抽血查不出来,体检查不出来。
    上百张照片,就代表上百个岗位。
    这张网比老六临死前说的,大了十倍都不止!
    砰!
    是枪声,楼下。
    56式半自动的声音,赵铁锋开枪了。
    杨林松把照片往兜里一塞,衝到窗前往下看。
    水泥空地上,穿围裙的“大妈”在扑。整个身子折成个不可能的角度,四肢著地,速度不是人能跑出来的。
    赵铁锋退著开的第一枪,那边肩膀炸开了一团绿的,不是血。
    “大妈”没停。
    杨林松远远看见它的下頜往两边裂开,白花花的骨刺从里头翻了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声枪响。
    杨林松已经不在窗口了。
    他冲向房门。
    门锁了。
    不是从里头锁的。
    咔嗒。
    从外面,有人拧上了反锁。
    杨林松左手已经攥上了刀柄。
    手比脑子快,三棱军刺已经横在胸口。
    身后。
    硬底军靴踩在水磨石上,从客厅另一侧的臥室门口传出来。
    一步,两步。
    节奏不快不慢,沉稳有力。
    杨林松转身,刀尖朝左。
    臥室门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中等个头,肩宽腰窄。他左手插在棉袄兜里,右手拎著一枚黄铜弹壳,拇指和食指捏著壳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转。
    光从缓步台小窗户里漏进来,照亮了那张脸。
    下頜线硬,眼窝深。
    左耳垂上,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
    杨林松攥刀的手一僵。
    不是因为那颗痣。
    是那双眼睛。
    即便跑三公里吐血,都不认怂的眼睛。
    老四。
    赵铁锋说他1931年死在上海巡捕房的水牢里。
    泡了七天,第八天死的。
    可他现在就站在这儿,一根头髮都没少。
    弹壳在他指尖转了一圈,稳稳停住。
    “老七。”
    嗓音沙哑,带著一股弄堂里泡出来的调子。
    “你这翻墙角找暗格的习惯,还是当年在上海滩我手把手教的。”
    楼下第三声枪响了。
    赵铁锋在喊什么,杨林松听不清了。
    他盯著老四左手插在兜里的那只手。
    兜布鼓起来的弧度不对,里头的轮廓太细太直。
    不是枪。
    是注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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