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衝出隧道。
昏黄的光重新灌进车厢。烟味、汗臭扑面回笼。
过道空了。
小推车没了,列车员没了,连车厢连接处的铁皮门都严丝合缝地关著。
没人碰过的样子。
杨林松右手还搭在腰间,鼻子抽了一下。
旱菸底下压著一丝气味。淡,飘,几乎被菸叶味吃乾净了。
医用酒精。浓度百分之七十五那种,蒸发了大半,只有最底层那点儿游离分子还赖在椅背的粗布套里不走。
赵铁锋已经站起来了。56式压在军大衣下头,手扶行李架,重心压低。
“下一站跳车。“声音极低,“换乘,甩尾巴。“
杨林松没起身。“甩不掉。“
赵铁锋眉头拧紧了。
“隧道里全黑,他能摸著咱俩的座位號,出隧道之前撤得乾乾净净,门没响,车没晃。“
杨林松把手从腰间收回来。“你跳十趟车,人家在终点站等著你。“
赵铁锋嘴唇抿了一下。
“而且他没动手。“杨林松偏了下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过道。
“一整条隧道的黑,够杀三个来回。他选了推著车嘎达嘎达从咱面前过。“
停了半拍。“不是伏击,是递帖子。“
赵铁锋的手指在枪护木上鬆了松。
杨林松左手探出去,按在那个列车员停顿过的座椅靠背上,指腹慢慢往下滑。
停了。
粗布面上有个极小的掐痕。不是划的也不是刻的,是指甲盖掐进去的。纤维分叉方向是从右往左,右手持物左手空出来乾的。
掐痕浅,但轮廓清楚。
一个西里尔字母缩写,后面跟著六位数。
杨林松盯了三秒。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跟前世背烂了的京城军事坐標网格自动咬上了。
城西。
赵铁锋凑过来扫了一眼。
杨林松拇指往掐痕上重重一抹,纤维压平了,痕跡灭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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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车拖著黑烟进了北京站。
1976年的京城,灰墙红瓦,杨树干子刷了半截白石灰。
標语刷满每一堵临街的墙,字比脑袋大。
自行车铃鐺从站前广场一路响到长安街上,高音喇叭里的女播音员字正腔圆。
杨林松背著半空的帆布包走出站台。
人流裹著他往前推,蓝布、灰布、黑棉袄。
他深吸了口气。柴油、煤烟、酸菜缸子,跟东北差不了多少。
但底下垫著一层別的东西。
不是味道,是规矩。
自行车流的间距几乎等宽,路口等灯的人群站位散而不乱。
一辆解放卡车拐过街角,车厢里两排绿大衣的民兵目不斜视。
杨林松左手插兜,拇指搭在刀柄上,余光扫过街角红砖楼。
二楼侧墙,铸铁排气管。
管口粗了一圈。民用供暖標准內径一百毫米,这根至少一百五。管口刷了层新漆,军绿色。漆底下隱约透著不均匀的深色斑点。
酸蚀。
黑瞎子岭底下的管线被生化黏液腐蚀久了就是那副模样。
有人把地底下的东西接到了地面上。
目光收回来,脚步没停。
往东走了两百米,是个国营报亭。木架子铁皮顶,报纸压在铁夹子底下被风扇著角。
摊主五十来岁,戴套袖,缩著身子搓手。
杨林松步子慢了半拍。
报纸叠放顺序:最上面《人民日报》,第二层《参考消息》,第三层本地小报。找零铁盒搁在右手边,盖子半掩。
他在火车上翻过一张1969年的旧报纸。新闻照片背景里就有个报亭。那张照片上报纸的叠法、铁盒的位置、摊主站的角度——
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七年了。人换了,习惯没换。
像有人拿尺子比著旧照片,把每个细节原样復刻到了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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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
窄,深,两面灰墙夹一线天光。
赵铁锋走在前头,脚步频率突然变了。左三右二,踩的是青砖拼缝。
第七步时。
他停在贴著標语的墙根前。左手抬起来拍了一下墙面,指节叩在第三排第五块砖上,声音是空的。
砖鬆了。
两根手指探进去,从缝里抽出一截弯了三个圈的铁丝,尾端夹著油纸。
死信箱。
二十三年没白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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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
街角修鞋摊。
老头蹲在马扎上,鞋楦夹在膝间。
赵铁锋走过去蹲下,左脚军靴脱了递过去。
“后跟偏了,钉个掌。“
锤子叮叮噹噹敲了两下。鞋递迴来的时候,鞋舌底下多了个压扁的大前门烟盒。
赵铁锋穿上鞋,系带子的工夫把烟盒捏进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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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营饭店。角落。两碗糙面,一碟咸萝卜。
赵铁锋在桌面底下把烟盒里的纸条摊在膝头。
蝇头楷书,手稳。
1969年秋。人事调动。一个名字,一个编號,一个去向。
“负责生化防御方向的核心技术人员,同年十月破格调入京城直属部门。“赵铁锋的声音压在麵汤的热气底下。
他抬头,看杨林松。
“安保级別往上数三级都没到顶。我经营了二十三年的线只摸到这一层皮。动这个人——“
杨林松嘴里嚼著半块馒头。糙的,硬的,得使劲咬。
他咽下去,拿筷子夹了条萝卜丝。
“猎人打熊从来不跟熊拼力气。找命门,先落脚,先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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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招待所,二楼走廊尽头。
赵铁锋用介绍信办完手续。
两人上楼。
走廊灯昏暗,墙皮剥落处露著红砖。
离房门三步。
杨林松抬手,掌根按在赵铁锋胸口。
赵铁锋定住。
杨林松蹲下身,目光平视门轴合页。
进门前他从自己后脑勺揪了一截头髮丝,夹在合页缝里。黑的,细的。
现在断了。
齐根断的,门开过。
杨林松站起来,推门。
屋里整齐。床单平展,暖壶居中,搪瓷缸把手衝著门口。
乾净得不正常。
杨林松径直走到窗台,左手食指在窗框边沿一抹。
指腹上沾了一层粉。极细,白色。
捻了捻。
“医用滑石粉。“他声音冷,”戴著医用手套翻过行李,走之前擦了手,粉掉在窗框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帆布包,拉链头冲左,走之前他拨的是冲右。
“十分钟之內的事。“
赵铁锋拔枪查死角。床底,衣柜,灯罩。
没有窃听器,没有人。
窗帘拉死了。
杨林松坐在床沿上。
“他知道咱们来了,知道住哪,知道什么时候到。“
他撑著膝盖往前倾。
“这张网,咱们已经在里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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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路灯的黄光,切在天花板上。
赵铁锋靠在墙根点了根烟。菸头明灭。
他从贴身內衣里掏出一张纸片,从档案里手抄下来的履歷页。正面是文字,背面贴了一张翻拍的一寸免冠照。
黑白照片,边角卷了,纸软得快要暘了。
赵铁锋递过来。
杨林松接过去。
菸头火光映上去,一明一暗。
照片上的男人穿中山装,黑框眼镜,国字脸。面相斯文,眉目端正,是那种搁在机关大院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面孔。
杨林松翻到正面。
是履歷。
名字、籍贯、学歷、调动记录。
最后一行。“1972年11月,因公殉职。“
后面跟著追悼会文號和骨灰安置编號。
杨林松抬头。
赵铁锋把烟掐了。
“死了三年的人。“赵铁锋的声音哑,“档案齐全。追悼会开了,骨灰盒进了八宝山。“
他停了一拍。
“但黑瞎子岭底下那些设备是十天之內搬空的,等离子切割口上的防锈油还没干。“
他盯著杨林松。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十天前还在地底下干活。“
杨林松没说话,他把纸片翻过来翻过去。
看了三遍。
第四遍。
他看照片背景。
一寸免冠照的背景应该是白墙或蓝布。但这张不是。
拍照的人不专业,取景框往右偏了一点,带进了大约两厘米的办公室背景。
模糊,但能看出轮廓。
办公桌角上,摆著一个东西。
杨林松眼球不动了。
那个轮廓。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底座,上面立著一截弯曲的、像树枝一样的东西。
不是装饰品。
前世,爆炸。直升机残骸碎成上千片,搜救队在坠毁点方圆三百米內做地毯式清理。
他亲眼看过残骸清单。编號第117號残片,是一截扭曲变形的合金支架,底座上焊著一个弧形金属枝。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直升机仪錶盘的碎片。
但它不是。
因为仪錶盘碎片的合金型號和这截支架对不上。当时没人在意这个细节。任务报告里,它被归类为“来源不明残片”。
此刻,那个“来源不明残片”的完整版本,正摆在一个1972年就已经“因公殉职“的人的办公桌上。
杨林松捏著纸片的手指头髮僵了。
“队长。“他开口了,嗓音又粗又哑。
“把咱们炸碎的东西,在一个死人的桌上摆著。“
杨林松把纸片翻到照片那面,指甲盖掐在背景里那截模糊的轮廓上。
窗帘缝里那线黄光没动。
赵铁锋的喉结滚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三秒。
杨林松把纸片折好,塞进贴身衣兜。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光。
“1972年死的,骨灰盒进了八宝山。“他的声音没有起伏,”那八宝山里头那个盒子,装的是谁?“
第222章 死人还在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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