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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笼子我开了

    黏液湿痕从走廊最深处一路铺到入口,最宽的地方,足够並排躺下两个人。
    杨林松蹲在湿痕边上。
    左手探出两根手指,摁进那摊半透明的稠液里,捻了捻。
    粘。
    凉中带著丝温热。
    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硬晶子,但往下不到两毫米,还是软乎的。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
    腐甜味打底,里头还搅著一股腥气。
    赵老六拄著木棍站他身后。
    老头没催,也没问。他打了一辈子猎,比谁都清楚,杨林松蹲下来,就是在算猎物的脚程。
    杨林松站起身,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他抬头瞥了一眼被撕开的铁笼,又扭头看向石门方向。
    “表层刚结晶,里头是温的。出去不超过三个半钟头。”
    雷虎一把將防毒面具扯了下来,脸上被勒出的两道红印子。
    “三个半小时!”他两步躥到杨林松面前,“这个速度,够它摸到河滩了!沈雨溪和几百號乡亲全在那儿!掉头!现在就得掉头追!”
    啪!
    赵老六的木棍横了过来,杵在雷虎腰跟前。
    “连长!”老头嗓子粗糲,“外头刮著白毛风!你拿俩眼珠子去追?人在林子里跑不出二里地,就得冻成硬棍子!”
    雷虎急了,一巴掌拍开木棍。
    “老百姓的命……”
    话没说完,“都他妈闭嘴。”
    杨林松一声厉喝,没抬头。
    他手里的手电光柱,贴著地面慢慢往回扫。
    光柱顺著三道黏液湿痕滑过去,一寸一寸往石门方向推。
    所有人的嘴合上了。
    手电光停在湿痕与石门之间的地面上。
    那地方的黏液变薄了,露出了大半灰黑色的冻土。
    冻土上,有印子。
    雷虎凑了过去。
    湿痕中央偏右位置,黏液乾涸后的痕跡里,嵌著一排鞋底纹路。
    防滑的深底纹,间距均匀,那是机器压出来的制式鞋底子。
    和外头凹坑里,那排翻毛军靴的脚印一模一样。
    “嘎噠!”
    大熊推开了衝锋鎗的保险拨片。
    他右脚往后退了半步,靴底在防滑钢板上蹭出一声刺响。
    杨林松直起腰。
    胸腔里那截碎骨茬子磕了一记內臟,他牙关咬死,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腥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它不是爬出去的。是穿著靴子,走出去的。”
    他声音低到只够身边这几人听见。
    手电光柱还打在那排鞋印上,纹路清晰得跟拿模子拓上去的一样。
    没人吭声。
    杨林松抬起手电,光柱扫过走廊两侧上下三层的铁笼。
    锈烂的栏杆一根接一根闪过去,墙壁上密密麻麻的供能管线也跟著闪过去。
    “它走不快,刚穿上『人皮』,骨骼和关节总得有个適应期。”他转头看向雷虎,“现在全员折返,等於白跑一趟。这底下的核心不炸,上头打死一百个也没用。”
    “兵分两路。”
    ------
    铁笼深处传来声音。
    沙哑,断断续续。
    是人声。
    “杀……了……我……”
    那个被剖开脊椎的“人”又动了。
    浑浊发白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杨林松,乾瘪的嘴唇一张一合。
    从外翻的皮缝里渗出来的暗绿色液体,沿著肋骨往下淌,滴在笼底的钢板上。
    嗒。
    嗒。
    雷虎別过头去,右拳狠狠砸在水泥墙面上,指关节蹭掉了一大块皮。
    杨林松走过去。
    左手反握三棱军刺,步幅不大,频率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到了笼前,他没有半点犹豫。
    刀尖顺著栏杆间隙伸进去,对准颅骨底部的枕骨大孔。
    往前一送。
    手腕顺时针拧了四分之一圈。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瞬间定住了。
    胸膛的起伏停了。
    反关节的手指头抽搐了一下,彻底鬆开。
    杨林松拔刀。
    黑血顺著三棱刀脊往下淌,在手背上画了一道。
    他没擦。
    转身,走向下一个还在动的笼子。
    第二个。
    刺入,拧转,拔出。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每一次拔刀,他脸上的人味儿就少一分。
    到最后,什么情绪都没了。
    血腥味压过了来苏水和酒精的味儿,也压过了腐甜味。
    铁锈和鲜血搅在一块儿,闷在防毒面具底下,呛得人肺管子发紧。
    ------
    赵老六没跟著杨林松走。
    老头拄著木棍,一个人,一步一步,往第三层最角落的笼子挪。
    117號。
    笼门半开著,铰链断了一根,歪歪扭扭地斜在那儿。
    老头站在门口。
    木棍撑在地上,四根半手指攥著棍头,青筋一根一根往外拱。
    笼子里没有活物。
    只有一堆碎骨头,散在笼底的钢板上。
    硬化的绿色管线缠著骨架,就像老藤蔓绞死了一棵树。
    头骨碎成了三瓣,一枚金属弹片还嵌在顳骨的缝里。
    三十一年。
    进山的好后生,就剩这些了。
    赵老六没哭,眼眶都没红一下。
    他把木棍靠在墙上,侧著右手,往生锈的铁柵栏里塞。
    柵栏太窄,手掌得斜著才能挤得进去。
    铁锈刮破了虎口的皮,血珠子往外渗。
    他没往回缩。
    手指头在碎骨堆里摸索。
    拨开管线残骸,拨开碎裂的椎骨。
    碰到了。
    一块磨得发亮的狼牙骨片。
    掛绳早烂没了,骨片上糊满了绿色的黏渣。
    但形状没变,狼牙尖还在。
    那是三十一年前,他亲手拿砂石磨的。用麻绳穿了,掛在柱子脖子上,说是猎牙能辟邪,进山保个平安。
    赵老六把骨片攥了出来。
    用破棉袄袖子擦了一遍。
    两遍。
    三遍。
    一直擦到骨面露出了原本的淡黄色。
    然后,贴身塞进了棉袄最里头。
    他捡起木棍,转身。
    脸上乾乾净净的,什么悲痛都没有。
    “杨爷。”嗓子虽粗,但稳当,“咋干?”
    ------
    杨林松用力甩掉军刺上的血。
    刀面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插回腰间的皮套。
    “雷虎。”他看向特战连长。
    “你带大熊原路返回。出了石门往东南方向走,找到朱首长,把02號的真实情况报上去。”
    他顿了一下,胸口又磨了一下,眉头拧了拧,接著说。
    “告诉他,千万要提防穿军靴的『人』。”
    雷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了杨林松那条垂下的右臂一眼,又看了看他胸口的暗红。
    嘴唇微微动了动,没说出口。
    他把身上仅剩的三个弹匣和半包塑性炸药全卸了下来,塞进耗子怀里。
    最后,他深深看了杨林松一眼。
    两道刀疤拧在一块儿,眼底红得能滴血。
    “杨顾问。”他终於启开了嘴唇,“活著出来。”
    说完,大步流星往石门方向走去。
    大熊紧紧跟在后头。
    两个挺拔的黑影钻进石缝,眨眼间就被外头的白光吞了。
    杂乱的脚步声被撕成碎片,不到两秒就听不见了。
    ------
    现在的02號设施里,就剩下了三个人。
    杨林松、赵老六、耗子。
    三个人跨过满地黏液,走到走廊最里头一扇半掩的防爆隔离门前。
    门推开。
    后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没有粗壮的供能管线,也没有噁心的黏液。
    地面是乾的。
    灰白色的水泥地板,一尘不染。
    这是主控室。
    屋子正中间是一台泵送机器,比03號那台小了两號,但接驳的管线更粗,接口也更密。
    杨林松的目光锁死在主轴旁的供能阀门上。
    阀门,被人拧到了最大档位!
    不仅如此,把手还被人用铁丝缠死了,足足绕了七八圈。
    旁边的压力表上,指针顶在红色警戒线右边,錶盘的防爆玻璃都震出了裂纹。
    这是人为的。
    有人,故意把这台机器拧到了极限出力的状態!
    杨林鬆快步走到阀门前,左手摸上那圈铁丝,大拇指颳了一下切口处。
    亮的,没氧化痕跡。
    拿老虎钳子新铰的。
    他从身上抽出那块塑性炸药,正要往阀门底座上贴的时候。
    余光扫到了主控台侧面的铁柜。
    手猛地停住了。
    铁柜的门虚掩著。
    柜门上,用两条医用白胶布粘著一张纸。
    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白纸,边缘带著不规则的毛刺。
    纸面平整,没发黄,没受潮。
    新的。
    杨林松把手电光懟了上去。
    黑色的钢笔字,一共两行。
    字跡规整,笔锋凌厉,撇捺之间带著锐气。
    “笼子我开了,后会有期。”
    最后一个“期”字的鉤子处,还泛著湿润的光泽。
    杨林松的呼吸乱了。
    他认得这个字跡!
    这字跡里的每一笔,每一画。
    横平竖直,撇如军刀,捺如长枪。
    他盯著纸条,足足愣了五秒。
    赵老六拄著棍凑过来,歪头瞅了一眼。
    “咋了?”
    杨林松没有回答。
    他的左手慢慢抬了起来,悬在半空。
    指尖轻轻碰上那张纸面,顺著最后一个字的笔锋,划了过去。
    这个字跡的主人……
    绝不该出现在1975年的时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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