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墨洋靠在椅子上，头微微往下一沉，眼睛闭上。
    王大杉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田国斌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著墨洋那只包著绷带、还渗著暗红血跡的左手。
    绷带外侧，隱约有几条黑紫色纹路游走，那是毒煞在缓慢自愈。
    郑霞声音压得很低。
    “他一晚上没休息？”
    王大杉嘆了口气。
    “何止一晚上。”
    秦箏从地图前走开，站到了墨洋椅子旁边。
    她是天罡境强者，也是镇守虎山市的四大天师之一。
    但在这一刻，秦箏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因为她悲哀地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竟少得可怜。
    她甚至无法替眼前这个疲惫到极致的少年分担哪怕一丝重压。
    那股诡异霸道的毒煞之力太过独一无二，放眼整座城市，没有任何人插得上手，更没有任何人能替他去锻造那把足以撬开死局的“钥匙”。
    “出去。”
    秦箏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人全都听见了。
    王大杉一愣。
    “啊？”
    秦箏看他。
    “让他睡。”
    王大杉反应过来，立刻把嘴巴闭上。他往椅子边挪了两步，轻手轻脚地把放在旁边的两本厚资料册搬走，动作小心翼翼。
    就好像那叠纸掉下去会把人吵醒一样。
    郑霞最先出去，脚步放得极轻。
    田国斌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走了出去。
    王大杉是最后一个。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
    墨洋靠在那里，头微微垂著，左手搭在扶手上，绷带上的暗红慢慢凝固，不再渗了。
    王大杉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几个人聚在一起，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一会儿，王大杉低声骂了句。
    “这小子，非得要把自己逼成这样。”
    没人接这话。
    因为谁都清楚，他不是在怪墨洋。
    秦箏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看著外面被光幕压低的天空。
    暗红紫色的幕压著整座城市，早上的阳光根本透不进来，天色灰濛濛的，像是黄昏，但又不是黄昏。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田主任。”
    “在。”
    “让阵法组在学院东侧加一道隔离阵纹，不要影响陆尘他们的通道，只是加一层屏蔽。”
    田国斌点头。
    “明白。”
    秦箏又道：“王主任，后勤那边盘点一下现有灵石，把质量参差的挑出来，先用低阶的。”
    王大杉也点头，没有废话。
    “好。”
    秦箏最后道：“郑主任，医疗楼那边有没有擅长阵纹编修的老师？”
    郑霞想了想。
    “我们系有个符修，平时主要教灵纹课，但阵修也懂一些。”
    秦箏道：“叫来，让他去帮陆尘他们加固一下阵眼。”
    “是。”
    安排完，走廊安静了片刻。
    王大杉看向指挥室紧闭的那扇门。
    “他说半个小时。”
    秦箏道：“我知道。”
    王大杉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算了。
    他转身往大楼外走，拎著厚资料册，走到楼道转角，才低声嘀咕了句。
    “半个小时，就算真睡著了，能不能多睡一会儿……”
    声音很轻。
    没有人接。
    ……
    指挥室里。
    墨洋没做梦。
    这半小时，他就是真正地、完全地沉下去睡了。
    身体里的毒煞在缓慢运转，自愈著那只左手的裂口。
    枯骨指的灰绿光芒极度微弱，像是一枚快熄灭的灯，但还没灭。
    里面存著三条残余能量线，还有那一点从锚点屏障刮下来的银灰碎光。
    二十八分钟后。
    墨洋睁开眼。
    会议室里没有其他人。
    他没有奇怪，也没有寻找。
    只是低头看了眼左手的绷带，毒煞已经把裂口封住了大半，皮肉还没完全合，但不影响发力。
    他站起来。
    灭世斩刀靠在椅子旁边，没人动过。
    墨洋把刀背上。
    走到地图前，站了大概十秒钟。
    脑子里已经把五个锚点的位置和顺序排好了。
    w-03，西区旧地铁总站，已经探过。
    城北旧工业区，东区港口仓储，南区地下商场，后山。
    后山最后动。
    因为距离学院最近，一旦產生异常，反应时间最短。
    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廊里没人。
    墨洋沿著楼梯下去，穿过行政楼一楼，走出大门。
    操场废墟里，几个老师正在搬残骸，清理积水。
    没人注意到他从行政楼里出来。
    墨洋没有出声，绕开了搬运的队伍，穿过后侧塌了半截的连廊，从裂口翻出学院围墙。
    落地，踩在碎石上，没有声响。
    他站了两秒，看了眼头顶。
    光幕还在。
    高空战舰还在。
    两架无人机在广场北侧盘旋，距离不近。
    墨洋收敛气息，往东区方向走。
    ……
    东区港口仓储到西区旧地铁总站之间，距离不短。
    但这不是问题。
    问题是，东区的损毁比西区更严重。
    那里是第一波投放的落点之一，不少建筑直接被砸穿，路面的碎石和金属残骸堆了老高。
    墨洋疾驰大概四十分钟，才到了东区主干道边缘。
    主干道上，有明显的机甲履带痕跡。
    痕跡很宽，压进柏油里，已经凉了。
    旁边有一栋五层仓储楼，正面被炸开了，里面的货架歪了一半，还有几辆破损的货运车堵在一楼。
    墨洋站在仓储楼斜对面的巷口。
    他没有立刻靠近。
    先用神识扫了一圈。
    东区这片不比西区。
    西区锚点藏在废弃地铁里，人少，机甲密度低。
    东区港口这边，停了不少机甲残骸，但也有几台还活著的在巡逻。
    三台轻型机甲，正在东区港口北侧来回走。
    路线很固定。
    墨洋看了一会儿，找到了空档。
    每次两台轻型机甲转向的间隙，港口东侧会有大概四十秒的视线盲区。
    他等了一次，確认节奏，然后动了。
    进入盲区，穿过码头仓库外墙，从一道被机甲撞开的铁门滑进去。
    里面更暗。
    仓库一楼全是货物残骸。
    墨洋走得很慢，脚踩在地面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往里走了大概五十米，地面开始有细微震动。
    不是机甲走路的震动。
    是能量脉衝，从地下传上来的那种。
    找对地方了。
    墨洋蹲下，手按在地面上。
    震动频率和w-03的锚点略有差异，但核心的能量波形是一样的。
    他往仓库深处走，找到了一道向下的货梯口。
    货梯早就不能用了，但井道还在。
    墨洋跳下去。
    落在底部，地下一层是旧仓储的冷藏区域。
    里面更冷，也更暗。
    这里原本是港口用来存放冷链货物的地方，现在早就空了。
    但地面上，有一排银灰色电缆。
    和w-03完全一样的型號。
    墨洋顺著电缆走，拐过两道弯，走到了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有反灵力涂层。
    发出很微弱的蓝光。
    墨洋抬手，灭世斩刀出鞘一寸。
    苍白寒芒横切。
    铁门断开。
    他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改造过的地下冷藏仓。
    银灰色金属柱，扎进地面，高度和w-03的那根差不多，大概十二三米。
    晶核的顏色不同。
    这个是暗青色的。
    正在缓缓旋转。
    守卫规格也比西区的高一点。
    十二台炮塔，二十具机械守卫。
    但防御层次和w-03基本一样。
    墨洋没有废话，毒煞从掌心扩散，黑紫色的雾在地面铺开，把最前排的六具守卫核心仓浸透。
    然后没了动静。
    守卫倒下，没有爆炸声，只有关节腐蚀断裂的细碎咔声。
    炮塔全部亮起红灯，开始转向。
    墨洋抬手，灭世斩刀出鞘四寸。
    一圈苍白寒芒横扫。
    四台炮塔被切断，倒在地上。
    剩下八台开火，能量弹打来，墨洋往旁边一侧身，连护盾都没开，让弹道从他左侧擦过去。
    他走到最近的一台炮塔残骸旁，踢了一脚，让它倒向旁边两台，把几台炮塔砸倒一片。
    然后走到圆坑边缘。
    俯视金属柱。
    暗青色晶核的转速，比西区的略快。
    墨洋蹲下，把左手伸到柱体边缘。
    枯骨指亮起。
    他把昨晚从w-03屏障里刮下来的那一点银灰碎光放出来。
    碎光在指尖悬浮，靠近柱体表面的防御屏障。
    屏障反应，泛起一层淡蓝波纹，开始扫描。
    墨洋没有急著渗入。
    他只是让碎光停在屏障边缘，不接触，不离开，就这么悬著。
    等了大概八秒。
    屏障完成了一次扫描，没有发现威胁，波纹收回去。
    这是第一步。
    让它先见过这个频率。
    墨洋把碎光收回，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接触晶核，转身从仓库里一台机械守卫残骸旁捡起一块核心仓碎片，用枯骨指把里面残余的一点能量抽出来。
    微弱，但有用。
    每个锚点的守卫，都用的是锚点能源充能的。
    也就是说，这块碎片里的残余能量，是w-03拿不到的东西。
    墨洋把两份能量同时放在枯骨指里，开始整合。
    这个过程很细。
    左手又开始渗血，但他没停。
    十五分钟后，他把整合好的东西压成一条极细的能量线，顏色介於银灰和暗青之间。
    偽装得不够完美。
    但够用。
    他把线贴上屏障。
    屏障开始新一轮扫描。
    【授权校验中。】
    墨洋屏住了体內灵力波动。
    毒煞把血气压住，让整个人的能量特徵降到最低。
    十一秒。
    【通过。】
    屏障没有排斥。
    细线渗进去了三寸，然后被內部一层隔离膜弹出。
    但在弹出之前，墨洋感应到了內部循环的节律。
    节律和w-03不一样，但关键的底层频率是一样的。
    同一套母系统的子节点。
    这印证了他的判断。
    墨洋把细线收回，在枯骨指里把两个锚点的频率信息叠在一起，开始比对。
    他需要的是五个锚点的共同频率层，那才是光幕真正的根。
    现在拿到了两个。
    还差三个。
    墨洋站起来，在地下仓库里站了片刻，感受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巡逻机甲还在港口北侧。
    路线没有变。
    他往出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