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坐在棚屋的船板上,裤腿湿透了贴在小腿肚子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阿鱼蹲在他旁边,正拿著一截烂毛巾,极其认真地帮许安擦鞋面上溅到的泥点子。
许安赶紧把脚往回缩,脸涨得通红。
“使不得,小兄弟,俺自己来。”
阿鱼头也没抬,擦得更仔细了。
“你这鞋上绣了字,是你妈给你做的吧,弄脏了不好。”
许安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把手缩进袖筒里,眼眶有点发酸。
直播间里的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滚了起来。
“这孩子有多懂事,就有多让人心疼。”
“一个连户口都没有的娃,居然在替別人心疼一双鞋,这世道到底欠了他们什么。”
“民政部门能不能出来说句话?这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活得像个影子。”
远处的芦苇丛里传来竹篙划水的声响,老头撑著那条小舢板从弯道里钻了出来。
舢板后面拖著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拴著那条已经进水大半的衝锋舟。
阿飞和两个助手蹲在衝锋舟里,每人身上都裹满了绿色的浮萍和水草,头髮贴在脑门上,狼狈得像三只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耗子。
价值好几万的声纳探测仪已经泡了汤,正歪在船底的积水里冒著泡。
老头把舢板拢到棚屋旁边,一声不吭地开始解绳子。
阿飞从衝锋舟里爬出来,两脚踩在浅滩的淤泥里,差点没站稳。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头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棚屋上那几件补了又补的旧衣裳,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笑。
他转过身,对著助手手里还在运行的备用手机镜头,压低嗓门用一种极其煽情的语调开口了。
“家人们,阿飞差点没命了,但!阿飞不后悔!”
“你们看看这个地方,这就是传说中水鬼的老巢!”
“这个老头就是在洞庭湖生活了一辈子的野人,他连身份证都没有!”
“家人们,刷个火箭,阿飞带你们独家探秘这个原始部落!”
阿鱼攥紧了拳头,腮帮子咬得死紧。
许安看见老头解绳子的手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那么一下,隨后继续动作,头都没回。
那种沉默比任何愤怒都让人难受。
许安从船板上站起来,裤腿往下滴著水,他走到阿飞面前,把那个正对著棚屋拍摄的镜头挡得严严实实。
“你把手机收了。”
阿飞歪著脑袋,一脸不屑。
“你谁啊你?这公共水域,我爱拍哪拍哪,你管得著吗?”
许安没有跟他废话,他转过头看著老头的背影。
“大爷,您过来一下。”
老头系好绳子,慢慢直起腰。
他看了许安一眼,眼神里透著一种“你別替俺出头”的倔强。
但他还是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许安从怀里掏出那本田野调查笔记,翻到那一页,递到老头面前。
“大爷,俺念给您听。”
老头不识字,但他看见了那页纸上许大山画的那个红圈,指尖微微发颤。
许安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楚。
“常德汉寿,百里芦苇盪,有无名孤船,老水鬼三代居於水上。”
“无户,无书读。”
“第一代,民国末年逃荒至此,无人接纳,以船为家。”
“第二代,六十年代大水,妻子溺亡,独自带大一个儿子,儿子十四岁下水捞鱼被暗流捲走,再也没上来。”
“第三代,就是面前这位老人家,从出生到现在,六十八年,没踩过一天旱地上的家。”
许安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正站在旁边咬著嘴唇的阿鱼,又接著念了下去。
“老人家收养了一个被扔在芦苇盪里的弃婴,取名阿鱼。”
“孩子聪明,认得几百个字,都是老人家用树枝在船板上教的。”
“但没有户口,进不了学校,看不了病,连死了都没人知道。”
许安合上笔记。
棚屋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水面轻微的拍打声。
阿飞在许安念到第二句的时候就不说话了。
他嘴巴张了两次,又闭上了。
他旁边的助手已经悄悄把手机的镜头转向了地面。
直播间里的弹幕不是在滚动,而是在爆发。
“这不是探险素材,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一辈子,你拿来当猴耍?”
“阿飞你但凡有一点良心,你就该把你那破设备摔了给这爷孙俩换两袋米。”
“许大山老师二十五年前就记下了这些,他走了,他儿子来了,可这二十五年里,谁来过?”
“湖南民政局!常德市民政局!你们看见了吗?漏了一户人家,漏了整整三代!”
老头站在原地,嘴唇在抖,但没哭。
他这辈子在水面上挨过的苦太多了,眼泪早就被风吹乾了。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了指水面下的某个方向。
“俺爹俺娘就在那底下。”
“用石头绑的,没有碑,鱼把骨头都啃了。”
“俺这辈子没求过谁,但俺求你別把这事儿弄得全天下都知道。”
“俺丟不起那个人。”
许安蹲下来,和老头平视。
他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极其笨拙地握住了老头那双满是冻疮的手。
许安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是个社恐,这种肢体接触让他浑身发僵。
但他没鬆手。
“大爷,这不叫丟人。”
“这叫,有人欠你一个说法,欠了六十八年,今天该还了。”
老头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死死盯著许安那双握著他的、满是老茧和血泡的手。
半晌,老头用另一只手极其用力地擦了一把脸。
“你跟你爹一样……犟。”
阿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船沿上,把整张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安鬆开手,站起身,把笔记本重新揣回怀里。
他对著胸前的镜头,眼神里带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认真。
“大傢伙,俺不会说漂亮话。”
“但俺想替俺爹问一句。”
“这爷孙俩,能不能有个家?”
“不是船上的家,是地上的,有门有窗有户口本的,那种家。”
许安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了头。
他觉得自己的脸烧得能煎鸡蛋。
他这辈子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开过口求人,这比让他按三百斤的肥猪还要吃力一万倍。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千一百万。
弹幕在那两秒钟的寂静之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安神这一句话,比那些慈善晚会上念了三小时的台词都管用。”
“我哭了,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这种事根本不该发生。”
“常德民政局已经亮灯了!看到了吗!官方號进来了!”
许安没有看弹幕。
他低著头蹲在船板上,双手又缩回了袖筒里。
耳边是水面拍打船帮的声音,头顶是芦苇盪里刮过来的九月的风。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能不能管用。
但他怀里那本笔记上,他爹写的那行字正顶著他的心口。
此乃国之角落,不可不救。
就在这时,阿鱼突然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泪痕还没干,却指著芦苇丛的方向,浑身都在发抖。
“爷爷……快看……有船来了,好多好多船。”
许安抬起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內湖的入口处,十几盏极其刺眼的强光探照灯同时亮起,把整片芦苇盪照得如同白昼。
打头的那条铁皮快艇上,站著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手里攥著一个扩音喇叭。
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在这片沉寂了六十八年的水面上迴荡。
“常德市民政局现场办公组!请问……哪位是户主?”
老头手里的竹篙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他在水面的波光里愣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没听懂那句话。
然后他用一种许安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沙哑到几乎碎裂的嗓音,说了一句话。
“户主……是啥意思?”
民政局那条铁皮快艇的探照灯把整片內湖照得发白,连水底的淤泥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头站在棚屋的船头,赤脚踩在被水泡得发软的旧木板上,脚趾头因为用力抓地而微微发白。
他盯著对面那个穿深蓝制服的女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户主……是啥意思?”
这句话在水面上飘了很远。
那个领头的女干部愣了一下,隨后她把扩音喇叭递给身后的同事,自己踩著快艇的船沿,极其利索地跳到了浅水区。
水漫过了她的小腿,崭新的制服裤脚瞬间湿透,她像是根本没发现这件事。
她蹚著水走到棚屋跟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表格,还有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大爷,户主就是一个家的当家人。”
“今天我们来,就是给您和孩子上户口的。”
“您在这张纸上籤个名字,您和阿鱼,从今往后就是有家的人了。”
女干部的声音很稳,但说到“有家的人”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带了一丝极轻微的颤。
老头伸出手。
那只手布满了冻疮的疤痕和渔网勒出来的老茧,指甲盖被湖水泡得发白髮软,五根手指因为常年撑竹篙而微微变形。
他接过那支签字笔。
一支最普通的、文具店里两块钱一打的黑色签字笔。
老头把笔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紧到指关节都在打颤。
然后他在那张表格面前,停住了。
他不会写字。
六十八年。
他活了六十八年,没有上过一天学,没有签过一次名,没有在任何一张纸上留下过自己存在过的痕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
棚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鱼鹰扑腾翅膀的声音。
直播间里一千多万人同时盯著屏幕,弹幕在那三秒钟之內彻底停滯。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一样,所有人同时发出了声音。
“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活了快七十年,连名字都没写过,这算什么人生。”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有些人一辈子连签字的权利都没有。”
“別催他,让他慢慢来,哪怕画个圈都行。”
第197章 三代人的坟在水底,俺非得把这根给刨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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