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春，香江。
    太平山顶的风，总带著那么点儿海的咸湿，又夹著山上草木的清新。何大民的別墅就藏在这片鬱鬱葱葱里，像个安静的巨人，俯瞰著脚下的繁华。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也不知有多少年头了，每年春天，都像憋足了劲儿似的，枝椏上密密麻麻地缀满了红艷艷的花朵。那花瓣，红得像一团团燃烧的小火苗，风一吹，就在晨光里轻轻摇晃，连空气里都飘著一丝甜丝丝的香气。
    何大民站在二楼的雕花柚木阳台上，手里端著个白瓷盖碗，里面是今年刚下来的龙井。茶叶在滚烫的水里舒展著，腾起的热气氤氳了他的眼镜片，也模糊了远处的维多利亚港。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七年了，他刚来香江那会儿，这港口周围还没这么多钢筋水泥的怪物。如今再看，中环那一片，密密麻麻地戳起了好些玻璃幕墙的大厦，在阳光下闪著光，像是一把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向灰濛濛的天空。变化真快啊，他心里嘆了口气，呷了一口温热的龙井，茶水清冽，带著股子春天的鲜爽劲儿，顺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
    “叮铃铃——”
    身后书房里的电话响了，声音在这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亮。何大民转过身，踩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走了进去。书房里光线很好，红木书桌上摆著个黄铜檯灯，旁边堆著几本摊开的財经杂誌。他拿起黑色的听筒，那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何先生，是我，劳伦斯。”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何大民“嗯”了一声。这老头，跟了他快十年了。刚认识那会儿，头髮还只是花白，现在可好，全白了，像顶著一头雪。但那精神头，比办公室里二十啷噹岁的小伙子还要足，每天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办起事来雷厉风行。
    “说吧。”何大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美国那边的事办妥了！”劳伦斯的声音提高了些，“我们在纽约曼哈顿、芝加哥 loop区，还有洛杉磯的比弗利山庄附近，各开了一家分行。手续都齐全了，昨天已经正式掛牌营业。欧洲那边也差不多了，伦敦金融城、巴黎的拉德芳斯，还有法兰克福的银行区，分行上个月就已经开门迎客，生意比预想的还好！”
    何大民握著听筒，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劳伦斯知道他的习惯，不打断，继续匯报：“日本那边稍微慢一点，东京银座和大阪心斋桥的铺面找好了，装修队正在赶工，估计下个月也能开业。”
    “银行卡的业务推广很顺利。”劳伦斯翻著文件的沙沙声从电话那头传来，“美国那边，通过和几家大百货公司、加油站合作，已经有三百多万用户了。欧洲也不赖，一百多万。加上咱们亚洲这边，香港、新加坡、马来亚……加起来，总数已经超过六百万了！”
    六百万……何大民靠在宽大的皮椅背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网上转帐系统运行也稳定，”劳伦斯的声音透著满意，“上个月处理的交易额，已经超过二十亿美元了！那些鬼佬，现在都觉得这玩意儿新鲜、方便，抢著用。”
    二十亿美元……何大民端起桌上的龙井又喝了一口。这些数字，要是放在几十年后，可能连塞牙缝都不够。但在1963年，这已经是全世界独一份的电子支付网络了。那些金髮碧眼的美国人、一本正经的欧洲人、点头哈腰的日本人，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用上了最先进的金融科技，享受著便捷。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每一次刷卡，每一笔转帐，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数据，都要悄无声息地经过他头顶那颗秘密卫星，经过他在海外某个岛屿上建立的伺服器集群，最后匯总到他那个旁人无法想像的“小世界”里，被那台超越时代的光子电脑仔仔细细地过滤、分析、监控。整个世界的资金流动，在他眼里，几乎成了透明的。
    “奢侈品那边呢？”何大民换了个话题。
    “也差不多了。”劳伦斯似乎在翻另一份文件夹，“汽车方面，劳斯莱斯，我们通过几家离岸公司，悄悄买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宾利，百分之十二。义大利的法拉利，百分之十。保时捷，百分之八。都是些优质资產，就是贵了点。”
    何大民手指停了停，想了想：“英国那两家跑车公司呢？就是造莲花和捷豹的。”
    “您说的是莲花和捷豹？”劳伦斯回答得很快，“莲花我们买了百分之五，捷豹百分之八。动作都很小心，都是通过离岸公司层层操作的，没人知道背后是我们。那些股东只以为是中东来的石油佬或者瑞士的匿名財团。”
    “继续买。”何大民的语气不容置疑，“莲花的技术不错，尤其是底盘和发动机调校，就是经营太差，管理层脑子不清楚。再等几年，等他们资金周转不开，撑不住了，找个机会，全资收购。”
    “明白。”劳伦斯应了一声，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何先生，恕我直言，这些投资，回报周期都太长了。有些公司，比如劳斯莱斯，我看了他们的財报，经营状况其实不太好，连年亏损。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些『老古董』身上投这么多钱？”
    何大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凑近鼻尖闻了闻，那股淡淡的茶香让他精神一振。茶是今年的明前新茶，托人从內地捎过来的，金贵得很。他轻轻抿了一口，清冽中带著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回甘，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劳伦斯，你跟我几年了？”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快十年了，何先生。从您在九龙开第一家小贸易公司的时候，我就跟著您了。”劳伦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
    “十年啊……”何大民重复了一句，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我做事情，从来不只看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石榴花丛。“劳斯莱斯是不太行了，汽车业务是在走下坡路，可它那块牌子还在。『银色幽灵』的名头，不是隨便哪个阿猫阿狗就能比的。宾利、法拉利、保时捷，这些牌子，再过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只要地球还在，它们就还是全世界最好的、最能代表身份和品味的东西。现在买，趁它们还没那么值钱，趁它们还遇到困难，便宜。等它们真正成了传奇，成了活化石，那时候再想买，就不是这个价了，怕是连门儿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劳伦斯似乎在消化他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我明白了，何先生。我会继续跟进，留意市场动態。”
    “还有，”何大民补充道，“你去找几个人，成立一个专门的投资部门。给他们一笔启动资金，让他们盯著那些新兴的科技公司。美国的、欧洲的、日本的，只要是听起来有点意思的，都给我盯著。有好的项目，就投。告诉他们，不怕花钱，就怕错过。”
    “什么样的科技公司？”劳伦斯追问，生怕漏了什么。
    何大民想了想，那些未来耳熟能详的名字在他脑海里闪过。“晶片的、搞计算机软体的、通信技术的……嗯，只要跟『信息』、跟『连接』有关的，特別是那种叫什么『网际网路』概念的雏形，都给我看仔细了。”他也只能这么描述了，总不能直接报股票代码。
    “明白！我马上去办！”劳伦斯的声音又兴奋起来。
    掛了电话，书房里又恢復了安静。何大民站在窗前，看著远处维多利亚港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到了几十年后。那时候，网际网路会像空气和水一样，渗透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在他搭建的这个庞大网络之上建立起来的公司，一个个都会长成市值千亿、万亿的巨无霸。而它们，无论是信息流还是资金流，都要在他的“管道”里过，都要给他“交租”。想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嗒嗒嗒。”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陈雪茹推门进来，身上还繫著围裙，手里端著一个白瓷碗，碗里是燉得糯糯的银耳莲子羹，上面还飘著几粒红枸杞。
    “又跟劳伦斯谈了一上午？”她把碗轻轻放在书桌上，嗔怪道，“劳伦斯都六十多快七十的人了，你还这么使唤他，当心把人家累坏了。”
    何大民转过身，脸上露出轻鬆的笑容：“他自己愿意的。上次他还跟我开玩笑说要退休，回家抱孙子，我隨口说『行啊，给你封个大红包』，结果他反而不乐意了，说我嫌他老了，要跟我再干二十年。”
    陈雪茹摇摇头，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一眼，又放下：“你们男人啊，都是工作狂。就不知道歇歇。”
    何大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闻著她头髮上淡淡的皂角香味。“你不也是？亚洲卫视现在都成东南亚最大的电视台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比我还像工作狂。”
    陈雪茹靠在他怀里，身体放鬆下来，轻声说：“那还不是你逼的。当初非要我去当什么总裁，我一个家庭妇女，什么都不会，差点没嚇死。”
    “现在不是做得挺好？”何大民笑了，“我家雪茹就是能干。”
    两人都不说话了，就这样静静地抱著。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陈雪茹忽然抬起头，声音软软地问：“大民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要做什么？”
    何大民低头看著她清澈的眼睛：“什么意思？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她轻轻摇摇头，小手在他胸口画著圈，“就是……你看啊，你现在把银行开遍了全世界，又投了那么多公司，还要搞什么网际网路。这些都做完之后呢？还要做什么？我们……就不能像普通人家那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吗？”
    何大民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很多年前，刚来到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他一无所有，像条丧家之犬，只想活下去，活得好一点，不被人欺负。后来，他有了钱，有了势力，甚至意外获得了难以想像的修为。再后来，他开始想，既然来了，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改变一些东西？让这个世界，因为他的存在，能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雪茹，”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著她，“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其实很不公平？”
    陈雪茹眨了眨眼，看著他深邃的眼眸。
    “有的人一出生就含著金汤匙，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用愁。有的人呢，却生在贫民窟，饭都吃不饱，一辈子都在底层挣扎。”何大民缓缓地说，“有的人，像我们，或许有机会活得久一点，甚至拥有一些常人没有的能力。可更多的人，短短几十年，就像螻蚁一样，来了又去了，什么都留不下。有的人聪明，有的人笨，有的人善良，有的人却坏得流脓……”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想做的，就是让这个世界，稍微公平那么一点点。”
    陈雪茹的心轻轻一颤，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
    “所以你要把银行开遍全世界？”她轻声问，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不只是银行。”何大民抚摸著她的头髮，“是网络，是信息，是知识。当所有人都能方便地获取信息，隨时学习知识，自由地交易財富的时候，这个世界，才会真的变得不一样。那些原本被蒙蔽、被剥削的人，才能有机会站起来。”
    这些话，陈雪茹其实不太懂，什么信息，什么网络，听起来都离她很遥远。但她知道，她的丈夫，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是小打小闹。他心里装著的东西，比这太平山顶还要大。
    “那你要忙到什么时候？”她抬起头，眼里带著一丝不舍。
    何大民想了想，笑了：“快了。等这个网络铺好了，银行体系稳了，那些公司都走上正轨了，我就不用天天盯著了。到时候，我就把公司都交给下面人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