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允和大骂,吐沫星子四溅。
一部分迸在谢清晏身上,一部分进在李明夷脸上。
李明夷用手背擦了擦脸,咧嘴笑了:
“文大人精神头比我预想中好,看样子,在狱中过的还不错,这我就放心了。”
这话落在狱卒耳中,是典型的阴阳怪气。
只有谢清晏知晓,这话发自真心,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滚……给老夫滚……叛徒……枉先帝知遇之恩……”
文允和骂了几句,精神萎靡下来,骂声也断断续续。
显然,方才的力气是睡醒后的短暂爆发,这样大的年岁,又並非修行者,在牢狱中几个月,岂能不憔悴?
李明夷皱了皱眉,他有些庆幸自己提早到来,若再拖延几个月,怕是人即便不死,也要神志不清了。“文大人,慎言。”谢清晏似並非第一次被咒骂,已然习惯,甚至连站位都刻意站在了吐沫星子辐射范围边缘。
这会神色不动地道:
“你咒骂我可以,但我身边这位,乃是奉陛下之命而来见你……”
恩,他同样说的是真话!
李先生是奉景平陛下命令来的嘛……谢清晏心中嘀咕。
“贼……贼子………”
文允和一张脸涨红,眼珠挪向李明夷,嘲讽道,“赵贼竞连这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孩子都派来……说服老夫,著实……可笑,嗬嗬……”
“文允和!嘴巴放乾净些!”一名狱卒怒斥。
李明夷抬手制止,他脸上带著恬淡微笑:
“文大人,嗬,我早听闻文大人学究天人,博文广识,却不料传言夸大,传说中的大儒竟是如此学识浅薄之人。”
“竖子……”文允和被激怒了,瞪著眼睛,“你……老夫哪句话说错?”
李明夷表情极认真地道:“我毛长齐了。”
谢清晏:……
狱卒:……
文允和也愣了下,怔怔地盯著眼前少年,旋即看向谢清晏,讥讽道:
“你们从哪里,找来这种……粗鄙之人……还妄想说服…”
谢清晏正待开口,李明夷却笑了笑:
“文大人又说错了,在下不是来说服你的,只是看看你。”
说完,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鼻子,嫌弃道:
“牢房中气味难闻,人看也看了,这就走吧。”
说完,他竞迈步走出囚室,示意谢清晏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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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文允和也不吭声了,但或许是猜测这又是什么新把戏,这位潦草大儒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任贼子如何手段,他只岿然不动。
“对了,”李明夷走了几步,又道,“既然醒了,就给他餵食吧,別饿死了,怪可惜的。”“是!”
两名狱卒虽不明所以,但仍应声,一人迈步端起冷掉的米粥,捣碎的鸡蛋,几块切碎的咸菜。另一人从地上篓中取出一截竹筒,熟稔地单手掰开文允和的下頜,將竹筒一端塞入,而后自另一端的开口处,由另一人一点点灌入吃食,不时拍打胸口,避免呛死。
李明夷收回目光,微不可查地嘆息一声,朝外走去。
谢清晏快步跟上,低声道:“怎么办?要不要,我將狱卒调走?”
他认为李明夷是顾忌狱卒在场,这才离开。
李明夷目不斜视,轻声道:
“大理寺內人多眼杂,这里的风吹草动,只怕逃不过你那位上司。”
他没忘记,大理寺卿是太子的人。东宫坑了他这一道,会不盯著后续?李明夷才不信。
所以,他压根没打算在大理寺內与文允和“交谈”。
“我得想法子,把他弄出去,脱离外头人的注视。”李明夷声音低而快速地说。
谢清晏皱眉:“这……很难。”
李明夷笑道:
“是得用些手段,但也没那么难,別忘了,我手里有圣旨,可以便宜行事。不过……的確得想想,对了,文允和的女儿眼下在何处?”
他需要救出文允和,但不能只救他,也要同样搭救其家眷。
同时,他心中虽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但想著暗中定有许多双眼睛盯著自己,行事总要更谨慎些。按照常理,从其家眷入手本就十分正常……况且,他觉得,可以利用这层关係,找到合適的理由,將文允和弄出监牢。
“人……应该在教坊司。”谢清晏犹豫了下,说道。
李明夷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他:“有没有……”
谢清晏知道他的担忧,解释道:
“对於这种重臣的家眷,宫里没有给出明確的態度前,底下人不敢乱动的。”
也是……若是这边努力劝降呢,另一边把人家眷给糟蹋了,这锅谁肯背?
谢清晏继续道:“文允和妻子早就去世了,也没有续弦,除了其女儿外,也没別的家眷值得注意。你要过去?”
李明夷頷首,斟酌道:“我自己去,这边维持原样即可。”
“好。”
说话的功夫,二人走出了监牢,外头等待的那名官吏忙迎接上来,李明夷隨口说有事告辞,之后再来,便乘车离去了。
“谢大人,他这就走了?”那名官吏目送其远去,狐疑道。
谢清晏淡淡道:“文允和大骂不止,无法交谈,硬耗下去有何意义?”
官吏想了想,点头嘆息道:
“这老匹夫骨头硬得很,陛下何必又派人来,白费力气?我看吶,也是无用功。”
谢清晏不语,转身回衙门復命。
不多时,一把手大理寺卿分別从谢清晏、跟隨官吏、狱卒三方口中,得知了李明夷与文允和的初次见面。
“白费力气!”大理寺卿摇摇头,將情报写下,命人送去东宫。
不认为这个李先生能有什么新法子。
离开大理寺,李明夷没耽搁,直奔教坊司。
好在距离並不远,很快就抵达了一片大院子。
如今的教坊司归属於宣徽院管辖,几年后,会移交给太常寺,统归在礼部下头。
教坊司专职培养两类“文艺工作者”。
一类习练“雅乐”,在朝廷重大的节日,祭祀典礼的时候演奏。
一类习练“俗乐”、“艷舞”、“杂剧”等。京城人日常提到的,默认指后者。
每逢宴席活动中,教坊司的人便负责歌舞助兴,里面还有“艺人”,专门排练杂剧给王公贵族们看。类似现世的文工团……恩,至少设立的初衷是这样的。
但后来嘛,里面的“官妓”除开歌舞的主业之外,也兼职了陪睡。
但在大周时期,后者的成分仍不算特別高,真正让教坊司性质发生变化的……是在几年后。车厢中,李明夷感受著行车顛簸,揉捏眉心,回忆著相关的资料。
“记得,一开始赵晟极只是將犯官的女眷打入教坊司,习练歌舞,哪怕需要陪官员……但因为改朝换代之初,宴饮也少,这块还不算多。
直到牢狱中的那帮罪臣一个个的不服软,在颂帝几次三番下令人劝降,皆宣告失败后……颂帝彻底放弃劝降,转而將心中怒火迁移到犯官的家眷上。”
“男的不用说,一个个成了苦役,大部分都累死在劳役中,女眷更是……索性组成了团,开始轮流送去兵营中……几乎就没什么歌舞的元素了。”
李明夷记得,自己曾翻看过相关的资料,对其中两个歷史故事记忆深刻。
准確来说,是两封由教坊司呈送给颂帝的奏摺。
第一封,是某个犯官的姐姐与侄子媳妇,以及另一个犯官的两个妹妹,共四名妇人,无论昼夜,都有二十多个汉子“看守”,其中年纪小的妇人都怀孕了,生下的男孩做小龟公,但还有个三岁的女童,问皇帝怎么处理。
颂帝批阅回覆:由她,不到长大便是个淫贱材儿!
第二封,是两名犯官的妻子,一个三十五岁,一个五十六岁,分別送来教坊司,后者病死了,底下官员问怎么处理。
颂帝批阅:吩咐县衙抬出门去,著狗吃了,钦此。
“………按照时间点,政变起初的几个月这些人大多是安全的,颂帝还盼望劝降成功,所以不会乱动。但等他失去耐心,就说不准了……”
李明夷有些头痛,他意识到,自己最好得想办法,改变这些犯官家眷的命运。
无论是教坊司里的,还是那帮服劳役的。
“或许,文允和的这件事可以作为契机。”李明夷思忖著。
这时候,马车缓缓停下,王府给他配的车夫开口道:
“李先生,到了。”
李明夷结束思考,摒除杂念,掀开衣袍下摆,起身下车。
今日天色还算晴朗,阳光洒在眼前的大院上,屋瓦反射著光。
教坊司的正门比不上正经的衙门,大门紧闭,也没有人站岗。
李明夷迈步上前,叩动门环,很快有一名小吏打开侧门走出来,狐疑地盯著他:
“你是何人?”
李明夷淡淡道:“在下滕王府首席门客,奉旨来提审犯官家眷。”
小吏惊疑不定地打量他,有些怀疑,道:
“你且等著,我去通报。”
李明夷也不急,便由他去了,只是他在冷风里等了好一阵,迟迟不见有人出来。
李明夷皱了皱眉,再次叩动门环:
“砰、砰、砰!”
侧门第二次打开,仍是那名吏员,脸上带著不耐烦:
“你怎么还没走?教坊使大人说了,没接到通知,閒杂人等不等入內!”
李明夷渐渐扬起眉毛。
他盯著这小吏:“教坊使?你可將话带到?”
他觉得不对劲,即便教坊司不知道他奉旨的事,可滕王府首席门客的身份,哪怕缺少礼遇,但至少进门还不成问题。
小吏愈发不耐烦,作势关门:
“你这人听不懂话?说了不让进,就不让……钦!?你要做什么?”
李明夷听到一半的时候,便迈步上前,一脚瑞开门,单手朝小吏按去。
內力释放,这小吏呼喊声戛然而止,人已呼啸著飞进门去,砸在地上,发出惨叫。
李明夷並没有强闯,將门踹开后,竟又施施然退了出来,好整以暇地站在教坊司大门口。
后头的车夫嚇了一跳,忙走过来:
“李先生,这帮人……”
“没事,看看情况。”
李明夷摇头,表示无碍。
很快,小吏的叫喊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从大院里涌出来,其中一名面白无须的宦官最为醒目。“怎么回事?何人放肆?!”
白面宦官远远地,便叫嚷起来。
小吏躺在地上,捂著胸口,道:
“大人,门外那人……我驱赶他,竟还不走,反而打人,瑞门。”
闻言,一大群人皆是怒不可遏,眼神不善地看向李明夷。
“哪里来的小子!好大胆子!”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李明夷负手而立,盯著人群中走出的为首宦官,挑眉道:
“你就是教坊使?这里最大的官?”
中年宦官面沉似水,气定神閒地於门口站定,居高临下的姿態:
“此为內廷下辖官署,你好大胆.……”
李明夷打断他:
“我问你,你就是教坊使?可是你阻拦我奉旨办案?”
人群里不少人怔了下,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中年宦官板著脸:
“本官可没收到任何旨意,难道隨便什么人,空口白牙来叩门,便要本官接见?来人,將此狂徒赶走!”
李明夷表情怪异,见一群小吏黑压压一片涌来,他犹豫了下,放弃了取出袖中的圣旨的念头,选择慢条斯理地捲起衣袖。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似乎……
“唏律律”
就在这一刻,李明夷身后方向,街道拐角处有马匹嘶鸣声传来。
接著。
“嗖一”的一声,箭矢破空声自身后袭来,李明夷精神紧绷,赶忙要闪躲,旋即却察觉到,那箭矢並非朝自己而来。
只见一支弩箭掠过李明夷身侧,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拋物线,“噗”的一声,狠狠扎在了教坊司阶下的地面。
恰好在那群小吏身前!
“啊!”
“后退!”
“有人射箭!”
一群衙门官吏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止步,朝后退去。
李明夷怔然转身,只见街角处一辆气派的马车行驶而来,驾车的车夫身旁,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人站立著,手中还托著一把精美的手弩。
“滕王殿下!”
不知何人惊呼出声。
马车上的滕王如同沙场上驾驶战车的將军似的,脸上带著桀驁与浓浓的戾气。
手弩抬起,“嗖”的一声,又是一支弩箭径直朝著教坊使射去,嚇得中年宦官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满脸恐惧。
弩箭穿透了他头上的乌纱帽,连乌纱带箭矢,“噗”地钉在了教坊司的朱漆大门上!
“小王爷?”李明夷表情古怪至极。
滕王哈哈大笑,叉著腰:“李先生!本王来给你撑腰啦!”
第168章 李先生!本王来给你撑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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