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月底。
    吴凡在自己居住的洞府门前布下了一道留音符，然后嵌入门框的石壁之中，微光一闪后隱去不见。
    留音符里面预留的內容只简单告知宗门同门，自己这段时间需闭关潜修，暂不接待访客，要是购买丹药可前往落星谷自己开设的商铺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一晃，运起了敛息术，悄然离开了宗门。
    几日后，一道流光落在落星谷坊市的入口处。
    此时，吴凡收了术法，改换了面容，还换上一身普通的青布修士服，混在坊市入口往来的人流中，径直朝著坊市中心那间熟悉的丹药铺走去。
    店铺大门敞开，二伯吴远山此时正佝僂著身子，指挥著店里的小二，小心翼翼地將一樽上好瓷瓶丹药摆上货架。
    他现在头上的白髮几乎已覆满了全头，只剩耳后几缕黑髮，还在倔强地残存著。
    二伯现在已是八十有余，在练气修士中也算得上高寿了。
    身子骨虽还算硬朗，可岁月留下的老態，早已遮掩不住。
    吴凡在门口静立片刻，这才迈步走入店內。
    一刻钟后，店铺三楼的房间里。
    吴凡对著二伯吴远山轻声说道：
    “二伯，这些活让堂妹们来便是，您该多歇著才是。”
    二伯脸上顿时露出温和笑意，道：
    “凡儿，你是不知。她们总是毛手毛脚，我实在放心不下。这铺子是咱们吴家在坊市的根基，这些年攒下的名声绝不能砸。再者，多挣些灵石，也能给你们这些后辈多添几分修炼资源。”
    吴凡心中瞭然。
    二伯此时看似固执，实则是记掛著家族后辈，既怕店铺毁在毛躁的后辈手里，又怕灵石收入断了，耽误了自己往后的修行。
    他看著二伯眼底藏不住的踏实与欢喜。
    或许这忙碌，於二伯而言，也是一种生活上的慰藉。
    吴凡不再多劝，只是陪二伯说了一阵家常，又叮嘱堂妹好生照看二伯，才离开了丹药铺。
    离开丹药铺，吴凡来到风歇楼。
    顿时一闪，身形就突然飘至二楼一间雅间外，伸手轻叩门板，內里立刻传来一道清柔的女声回应。
    推门而入时，屋內静悄悄的，只有姜菱一人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中捧著一杯清茶，目光落在窗外坊市不停往来的人流上，眉眼之间还著几分淡淡的愁绪。
    “吴兄，你来了。”
    直到吴凡走到桌前，姜菱才像是回过神一般，连忙放下茶杯。
    吴凡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看到了她眼中的那一股轻愁，轻声问道：
    “姜师妹似有心事，可是有什么烦忧？”
    姜菱垂眸沉默片刻，语气之中带著几分悵然，才缓缓开口说道：
    “也没什么，只是方才看著楼下人来人往，忽然想起，以前我们四人，每三五年便会在这风歇楼相聚，谈修炼、论大道，那时何等热闹。可如今，李兄杳无音信，生死未卜。牛大壮得知你我二人成功筑基之后，便自觉身份悬殊，虽偶有书信往来，情谊却也渐渐淡了。我总在想，再过几十年，百年，我们身边相熟的人，怕是会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孤身一人。”
    吴凡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他抬眸看向姜菱，语气平静道：
    “大道漫漫，本就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独行。李兄有他的机缘与劫数，牛大壮也有自己的道要走，他们留在了岁月里，不是被你拋下，而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你走这一路。你走得越高，看得越远，便越要替那些没能继续同行的人，好好看看这世间的山川日月，看看我们终究要奔赴的大道。”
    话音落下，雅间內静了片刻。
    姜菱抬眼看向吴凡，眼底的愁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亮的光彩，像是拨开了连日的阴霾。
    她沉默良久，轻轻頷首：
    “我明白了，多谢吴兄点醒。”
    吴凡没有多言，只是举起手中的茶杯，与姜菱桌上的茶杯轻轻相碰。
    “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內的寧静。
    两人同时看向了窗外，將杯中清茶一饮而尽，眼底的鬱结，也隨茶汤一同咽入腹中，消散无踪。
    放下茶杯，吴凡目光扫过空荡的雅间，问道：
    “姜师妹，吕师兄和余师姐怎么还没来？”
    “吴兄放心，他们二人早已出发。”
    姜菱语气变得郑重：
    “此次我们前往中天墟城出售物资，不宜太过张扬，余霜师姐提议，他们二人先行一步，在前方一处等候，我们隨后跟上，以免人多引人耳目，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吴凡微微頷首，起身道：
    “既如此，我们便出发吧，莫让他们久等。”
    “好。”
    姜菱应声起身，周身缓缓泛起一层淡蓝色灵光。
    吴凡周身则赤红灵光乍现，气势陡升。
    二人目光一交，身形同时腾空，化作一赤一蓝两道流光，径直衝出风歇楼，飞向天际。
    速度快如惊鸿，底下有人抬眼望去，只见长空寂寂，並无痕跡。
    天际之上，两道流光並肩而行，风声在耳畔呼啸，下方的山川河流渐渐缩小。
    姜菱飞行间，偶尔则会侧头看向身边的吴凡。
    二人御空飞行一日之后，两道流光渐渐放缓速度。
    前方横亘著一片连绵山岭，山岭间雾气繚绕。
    姜菱抬手示意吴凡停下，指尖凝气，一道探查术散开。
    片刻之后，她收回灵力，轻声道：
    “前面那片松树林后，便是吕师兄与余师姐的气息，他们应当已在此等候。”
    吴凡微微頷首，两人一同收敛周身灵光，缓缓落在松林之中。
    刚行几步，一道爽朗的笑声便自林间传来：
    “吴兄，姜师妹，你们可算到了。”
    只见吕擎从一棵苍松后缓步走出。
    今日他身著一身月白华服，背上依旧负著那柄重剑，笑容坦荡，意气风发。
    余霜紧隨其后，一身浅紫衣裙衬得身姿清雅，眉眼间带著几分清冷。
    见二人到来，她唇角微扬，轻轻頷首示意。
    “有劳吕师兄、余师姐久候。”
    吴凡拱手一礼，语气谦和有礼。
    吕擎摆了摆手，笑道：
    “无妨，我们也只是刚到片刻。”
    余霜目光微扫，淡淡开口：
    “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动身吧。”
    吴凡与姜菱齐声应下。
    隨即，四人並肩御空，四道身影化作流光，转瞬消失在天际云端。
    ......
    十余日后。
    吴凡抵达了中天墟城的城门前。
    那城门依旧恢弘巍峨，隱隱透著威压之感。
    他掏出身份令牌和进城需要的灵石，递予守门修士，核验无误后，便隨著人流进入了城內。
    此次入城，吴凡孤身一人。
    先前他与姜菱、余霜、吕擎他们约定，在距城十数里处便分头行动。
    先后进城，分散居住，待眾人將遗蹟所得尽数拍卖换得灵石后，再到吕擎在城內租下的居所匯合。
    而他，便是四人中最后一个入城的。
    城內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人流较往昔更盛，喧闹声此起彼伏，混杂著商铺小廝的吆喝与路上修士间的交谈，极为的热闹。
    “新铺开张，灵材八折，道友莫要错过！”
    “这位道友留步，看看我这祖传的法器，灵力醇厚！！”
    一道乾净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一个小廝模样的青年捧著一叠宣传单，快步走到吴凡面前，恭敬地递过一张：
    “道友，拿著这单子，前方名为奇珍阁的商铺可享八折优惠。”
    吴凡隨手接过，目光扫过宣传单上的內容，见皆是寻常商铺的促销，便淡淡頷首，將单子收入了储物袋，继续往前走去。
    行至街心，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吴凡抬眼望去，只见一队身著统一黄袍的巡卫队正列队走过，袍服上绣著苍劲的“天墟”二字，手中握著制式长矛，步伐齐整，气势不凡。
    他停下脚步，望著队伍远去的背影，心底生出了一丝讶异，暗中自语：
    “这天墟真君结婴不过数年，动作倒是这般快，连宗派巡卫的制服都定好了。”
    多看了两眼，吴凡便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一路上，他留意到城內诸多变化，显然是天墟真君结婴后带来的新气象，反倒比以往的中天墟城更为繁盛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收敛心神，打算先去城中心的商铺，找找蕴含本源之力的灵材。
    刚走没几步，一个怯生生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梳著两个羊角辫，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看著他，其中还透著几分机灵之感，脸上带著几分拘谨，小声问道：
    “这位好看的大哥哥，你......你需要风信子吗？我可以带你逛遍城內所有商铺。”
    吴凡闻声低头，神识下意识散开，瞬间便察觉到不远处的街角，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正躲在阴影里，目光时不时便落在了小女孩的身上，神色间满是牵掛。
    那男子看著三十多岁，修为只有练气初期，气息虚浮，可吴凡的神识扫过他时，露出一丝惊讶。
    这男子显然是根基受损，修为已经大跌，再看他面色蜡黄，时不时隱晦咳嗽的模样，若没有上好的疗伤丹药，恐怕撑不了多久。
    这男子显然是根基受损，修为已经大跌，再看他面色蜡黄，时不时隱晦咳嗽的模样，若没有上好的疗伤丹药，恐怕撑不了多久。
    看清男子的面容时，吴凡微微一怔。
    此人，他认得，正是十余年前自己第一次来中天墟城时，遇到的那个机灵能干，给他风信子的青年。
    没想到不过十余年光景，昔日的青年竟落得这般境地，还多了一个女儿。
    吴凡压下心中的诧异，看著眼前怯生生却又强装镇定的小女孩，故意放缓语气，笑道：
    “我乃第一次来此地，不知你这般年纪，能不能胜任风信子的活计？”
    小女孩立刻挺直小身子，眼睛亮了亮，语气带著几分骄傲，急切地说道：
    “大哥哥放心，小思诗的阿爹也是做风信子的，他已经教过我好多次了！城內所有的商铺、居所，我都记熟了，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看著小女孩早慧又故作坚强的模样，吴凡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惜。
    他揉了揉小女孩的头顶，温声道：
    “好，那我就僱佣你了。你在前边带路，好好给我介绍介绍城內的商铺。”
    一路上，小女孩每到一处商铺，都能流利地说出商铺的主营品类，大致价位。
    可吴凡看得明白，那些话都是她强行背下来的，对商铺內灵物更详细的了解根本不够，甚至连一些基础的灵材名称，都念得有些生硬。
    不用想也知道，那躲在暗处的男子，怕是早已在为自己的后事做打算，提前教女儿这些，只是想让她日后能有一条生路。
    小半天过去，吴凡停下了脚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下品灵石，递到小女孩手中：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小女孩连忙摆手，眼神里满是侷促：
    “大哥哥，不行不行，一块灵石太多了，而且还没到一天呢，我不能要这么多。”
    “没关係，我已经大致了解城內的情况了。”
    吴凡蹲下身，目光温和地看著她。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大哥哥，我叫唐思诗。”
    小女孩小声回答，眼底带著几分羞涩。
    “唐思诗，真是个好名字。”
    吴凡笑了笑，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丹药，塞进小女孩手中，压低声音道：
    “思诗，这是一瓶疗伤丹药，能让你阿爹的身体舒服些，你一定要好好拿好，现在就去找你阿爹，明白吗？”
    唐思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手中紧紧攥著药瓶和灵石，看了吴凡一眼，便转身快步朝著街角跑去。
    街角的男子，一路上自始至终都在暗中盯著，见吴凡与女儿说话时神色温和，没有恶意，才稍稍鬆了口气。
    可依旧悬著心，直到看到女儿朝著自己跑来，他才彻底放下心防，快步上前，一把將唐思诗抱进怀里，声音沙哑道：
    “思诗，没事吧？那人没为难你吧？”
    唐思诗像是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举起手中的灵石，兴奋地炫耀：
    “阿爹，你看，大哥哥给我的灵石。还有这个，大哥哥说能让阿爹身体舒服的药。”
    男子接过灵石，手掌微微颤抖，哪怕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上也依旧掛著一种欣慰的笑容，温柔说道：
    “我家思诗真厉害，等会儿阿爹就带你去买好吃的。”
    说著，他目光落在女儿怀里的药瓶上，神色微微一凝，抱著唐思诗先快步走到了一处无人的巷口。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药瓶，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瀰漫开来，瓶中是三枚莹白如玉的丹药，灵气醇厚，一看便不是寻常疗伤药。
    男子瞳孔骤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隨即眼眶一红，泪水忍不住滚落。
    他抱著唐思诗，对著吴凡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多谢道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唐思诗虽然不明白阿爹为什么要磕头流泪，但还是学著阿爹的样子，对著那个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小脑袋。
    此时的吴凡，早已走进了一家规模宏大的灵材商铺之內。
    商铺內货架林立，上面摆满了用禁制保护的各类灵草、矿石、妖兽材料。
    他一边走，一边用神识探查，目光著重落在那些蕴含水属性本源的灵材上。
    可整整一天逛下来，吴凡却有些失望。
    这些商铺內的水属性灵材倒是不少，但大多是普通品类，蕴含本源之力的寥寥无几，即便有一两件，品质也不算顶尖，本源不多，还售价极高。
    吴凡心中暗道。
    他身上还有不少多余的法器与丹药，自己现在的修为留著无用，正好拿去兑换成灵石，等菱她们那边將遗蹟所得拍卖完毕，身上的灵石多了之后，再回来细细挑选灵材也不迟。
    这般打定主意之后，吴凡便不再继续閒逛，朝著一家口碑尚可的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