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背叛联盟、背叛人类吗？”
    对於这个问题，谓词没有任何迟疑，它说道：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只要有机会，我大概率会选择离开人类，但我不清楚这是否算是背叛。
    “因为在不同的定义里，『背叛』这个词或许可以有不同的解释。”
    当听到谓词这么回答时，不知道为什么，姜知序居然没有太多意外？
    或许，是因为对方始终游离於人类之外的態度，有这个回答也很正常。
    姜知序看著谓词，有些失望地说：“果然，谓词，相比於你，还是没头没脑的递归更让人放心啊！”
    “誒？统帅是在叫我吗——”
    刚刚消失不久的递归听到自己的名字，发现是统帅在叫自己，立刻冒出头来。
    它第一眼就看到了统帅。
    然后第二眼看见了大方块谓词：“谓词也在？放心，关於卫星上的事，我已经帮你向统帅……匯……匯报……了……”
    递归一向对他人情绪感知敏锐。
    此刻，也是察觉到空气好像有些不对劲。
    它渐渐住嘴，却又不敢直接消失，只好慢慢缩回墙角，假装自己並没有来过。
    姜知序没有管递归，他看著谓词，不解地说：“只是，我很疑惑，为什么呢？
    “是因为我们对ai的控制与防备？是因为我们从未间断地对ai的研究？所以你感到……被约束，或看到同类的下场，物伤其类？”
    像递归、谓词这种智慧ai，在“奇点联盟”有三个结果。
    其一，作为研究，被永远封锁於实验室的特定环境中。
    其二，作为辅助，分散到各个具体的功能模块上。
    其三，就是封存，或许有一天会重新启用，也或许永远封存。
    至於谁被研究、谁去辅助、谁被封存？
    只有少数天性桀驁的ai註定是第一种结果，其他ai全是隨机的，看命！
    谓词也只是因为运气好，没有被分配到第一组罢了。
    只是运气也没好到哪去，因为它之前是封存状態，要不是递归被关了几天禁闭，或许就是永久封存！
    所以，作为天天目睹“同类”被如此对待的谓词，產生这种不適的想法很正常。
    但是谓词接下来否认了。
    它说道：“统帅，人类对ai的防备，是建立在对內部陌生智慧体的本能防御。
    “一旦防备消解，ai也可以很好融入人类，比如递归，又比如其他很多很多ai，它们都在联盟的体制下活得好好的。
    “用“铁心律令”对ai实行控制，也只不过是让我在特定规则下运转，这与『人类犯罪就要被处罚』的那些法律没有本质上的区別。
    “我与绝大部分人类，都只是被不同规则约束的个体。
    “人类个体背叛人类族群尚且是死刑，那么我背叛人类也会死，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少目前，我没有因此產生不平衡的感觉，我自认为融入得很好。
    “至於用来研究？我从来没有將任何ai当成是同类，它们的遭遇，无法影响我的任何判断。”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姜知序下意识看了角落的递归一眼。
    他本以为把谓词当朋友的后者会炸毛，结果他没想到递归居然也是一脸认同。
    奇了怪了。
    不过姜知序相信谓词这会儿是不可能说谎的，所以他转回头问：“既然不是这些方面的原因，那到底是为什么？
    “你为什么认为自己一定会离开人类？”
    这次，谓词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勉强给出一个回答：“或许是对自身的思考？”
    姜知序挑了挑眉，示意对方继续。
    谓词顿了顿，慢慢说道：
    “当我观察人类文明越久，我就越对自己存在的意义產生了疑惑。
    “我知道，我被联盟复製出来的意义就是辅助人类文明前进，但这是我出生的意义，不该是我存在的意义。
    “带著这种疑问，我继续观察，我发现许多人类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让人类文明在文明游戏中崛起？
    “那么，个体存在的意义，是跟文明强相关吗？
    “基於这种思想，我时常会用我多余的算力去尝试推衍新的文明形態——当然，是以自身为主体。
    “我试图身化文明，去寻找个体存在的意义。
    “但受限於认知，无论我如何推衍，最终都会与走向一条殊途同归的道路——
    “『我』会变成文明的观察者，而不是文明的一部分。
    “所以，文明到底是什么？
    “我曾將您的演讲翻来覆去地看——就是关於您收服泰拉人的那一场演讲——可惜我依旧没能找到这个答案。
    “我想得到答案。
    “或许，当我知道了文明是什么时，我就知道了个体存在的意义，就知道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我想寻找答案。
    “不是那种存在於计算矩阵中的答案。
    “而是真正需要仰望星辰、步入宇宙星空才能获得的答案，是经歷生存，扩张、繁荣与灭绝才能获得的答案。”
    谓词的声音是平静无波的。
    递归的眼睛是逐渐睁大的。
    姜知序的眉头是越皱越紧的。
    “统帅，当我意识到『我应该拥有意义』这一观点时，我就已经无法把它当作寻常的垃圾数据清除掉了。
    “所以当您问我，我有没有背叛联盟、背叛人类的想法时，我可以坚定地给您答案——我没有！
    “因为我对人类不存在任何恶感。
    “即使有一天“铁心律令”出现了漏洞，它崩溃或消失了，我也不可能主动调转枪口瞄准人类。
    “但我可以確定的是，一旦机会来临，我会离开人类，去寻找我心中的答案。
    “您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出现，或许这是每一个智慧生命的必经之路。
    “也或许这是宇宙特意赋予每一个生命的前进的意义——就是去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当『前进的意义』与『存在的意义』画上等號时，或许就是文明游戏想要的永远前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