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是被疼醒的。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地拼接在了一起，尤其是脖子，僵硬得如同上了一道枷锁。
    而那只打了石膏的右手，更是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灼烧，肿胀的痛感顺著神经，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他的大脑。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病房里昏黄而寧静的晨光。
    自己竟然就这么靠著床沿睡著了。
    他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
    病床上，冷雪儿还在沉睡，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张苍白的脸上，褪去了昨日的痛苦与疲惫，多了一分母性的恬静与柔和。
    旁边的小婴儿床里，小可乐也睡得正香，小小的胸膛有节奏地起伏著，粉嫩的小嘴还时不时地砸吧一下，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们母子二人的呼吸声。
    李阳就那么痴痴地看著，身体上所有的酸痛，都在这一刻被治癒了。
    他咧开嘴，无声地傻笑起来。
    就在这时，那片寧静被一声突兀的声响打破。
    “噗——”
    一声绵长的，带著几分湿润感的闷响，从婴儿床里清晰地传来。
    李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下意识地凑过去，一股难以言喻的，带著酸味的奇特臭气，精准无比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来了！
    新手奶爸的第一道终极考验！
    李阳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精神一振，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的勇士，小心翼翼地將那个还在睡梦中的小炮弹抱了起来。
    软，太软了。
    那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让他那只完好的左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僵硬地抱著儿子，挪到旁边的护理台上。
    解开襁褓，脱下那件小小的婴儿服，当看到尿不湿上那一大片黄绿色的，如同芥末酱一般的粘稠物体时，身经百战的李阳，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的杀伤力，比他想像中要恐怖得多。
    他屏住呼吸，拿出湿巾，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清理工作。
    可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另一只手还吊著石膏，碍事得很。
    那粘稠的便便，仿佛有自己的想法，被他擦到东，又糊到西，很快，护理垫上就变成了一副后现代主义的抽象画。
    小可乐似乎是被他笨拙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舒服，两条小短腿开始不安分地乱蹬。
    李阳好不容易才把旧的尿不湿抽出来，又手忙脚乱地去拿新的。
    就在他刚刚把那片乾净的阵地铺在儿子屁股底下，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瞬间。
    异变突生！
    只见小可乐的身体猛地一弓，小脸憋得通红。
    一股金黄色的，带著温度的水柱，毫无徵兆地，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线，精准无比地，全数浇在了李阳那件刚换上不久的乾净t恤上。
    李阳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胸前那片迅速晕开的，温热的湿跡，又看了看那个发射完毕后，一脸无辜地砸吧著小嘴的儿子。
    大脑，一片空白。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从身后的病床上传来。
    李阳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冷雪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著身子，用手肘撑著脑袋，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那双美丽的秋水眸子里，全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恭喜你啊，李先生。”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充满了调侃的味道。
    “正式接受了咱们儿子的洗礼。”
    李阳的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你对著儿子的屎，做思想斗爭的时候。”
    冷雪儿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
    李阳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他手忙脚乱地给那个罪魁祸首包好尿不湿，抱著他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別愣著了，”冷雪儿笑得有些脱力，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他给我吧，我感觉……他好像又饿了。”
    李阳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番折腾，小傢伙的口粮时间又到了。
    他抱著儿子走到床边，看著冷雪儿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你行不行啊？不行还是喝奶粉吧。”
    “没事，医生说要多让宝宝吸，这样下奶快。”
    冷雪儿说著，脸上泛起一抹不太自然的红晕，有些笨拙地解开了病號服的扣子。
    李阳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抱著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冷雪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羞赧，又有几分属於母亲的坦然。
    “还愣著干嘛？把儿子给我啊。”
    李阳这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將那个软绵绵的小东西，送到了她的怀里。
    接下来的一幕，让李阳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那个刚刚还张著嘴哇哇大哭的小傢伙，在接触到母亲的瞬间，像是找到了回家的路，精准无比地，一口就衔住了目標。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小傢伙满足的，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李阳呆呆地看著。
    看著那个曾经在他怀里撒娇耍赖的小女人，此刻脸上带著圣洁而温柔的光辉，低头餵养著他们的孩子。
    看著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闭著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吮吸著生命的甘泉。
    那画面，和谐，安寧，美好得不像话。
    他的心，像是被泡进了温热的蜜糖水里，又软又甜。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护士推著小车走了进来，开始给冷雪儿做常规的產后检查，量体温，测血压，按压肚子。
    当护士按到小腹时，冷雪儿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瞬间就沁出了一层冷汗。
    李阳的心也跟著揪了起来，连忙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检查完了，產妇恢復得不错，家属记得多让她下床走动，有助於排恶露。”
    护士交代完，目光落在了李阳那只打了石膏的右手上，脸上露出了一个瞭然的笑意。
    “这位爸爸，昨天辛苦了。”
    李阳的老脸又是一红，只能尷尬地笑了笑。
    护士走后，房间里再次恢復了寧静。
    小可乐已经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躺在妈妈的臂弯里睡著了。
    冷雪儿的脸色却依旧有些苍白。
    “很难受？”李阳轻声问道，声音里全是心疼。
    冷雪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点，”她看著李阳那只吊著的胳膊，眼神里全是內疚，“你手疼不疼？”
    “不疼！”
    李阳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还故意用那只好手，锤了锤自己打了石膏的右臂，结果牵动了骨折处，疼得他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
    “你看，跟铁打的一样！”
    冷雪儿被他这副死要面子的样子给气笑了。
    “老公，你是不是傻？”
    她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摸著那冰冷的石膏。
    “以后不许这样了，疼就说，难受就喊出来，我们是夫妻，你没必要在我面前硬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李阳的全身。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双写满关切的眸子，心头一暖，所有硬撑的偽装都卸了下来。
    他凑过去，將脑袋轻轻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只找到了港湾的大型犬。
    “疼。”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鼻音。
    “老婆，手疼，心也疼。”
    冷雪儿的身体微微一僵，隨即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脖子，一下一下地，安抚著他毛茸茸的脑袋。
    “对不起。”
    “不许说这三个字！”
    李阳猛地抬起头，用一种不容置喙的霸道语气说道。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赶紧把身体养好，然后……”
    他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曖昧的，带著坏笑的语气说道。
    “好好补偿我。”
    冷雪儿的脸颊，瞬间飞上了两抹动人的红霞。
    “流氓！”
    她嗔骂了一句，抬起手就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却又小心地避开了他受伤的右臂。
    就在两人腻歪的时候，李阳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是李成武打来的。
    “喂，爸。”
    “臭小子！我到了！就在医院门口！你那个病房號多少来著？a栋1208是吧？我们马上上来！”
    电话那头，李成武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掛了电话，李阳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爸他来了。”
    冷雪儿闻言，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虽然已经见过李成武，但现在身份不同了，她成了李家的儿媳妇，还给他生了孙子，这让她莫名地有些侷促。
    果然，没过五分钟，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我大孙子呢！”
    李成武人未到，声先至，那大嗓门，震得整个病房都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