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准备好了”，像是一句吹响总攻號角的命令。
    整个產房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温情脉脉，切换到了剑拔弩张的战时状態。
    女医生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她和身边的助產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高效而精准。
    “好！听我的口令！”
    “深吸一口气！憋住！”
    “就像你拉屎一样！往下用力！”
    这番粗俗却无比精准的指令，让刚刚才酝酿起一点悲壮情绪的李阳，差点一个趔趄。
    但冷雪儿显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紧紧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晶莹的泪珠，那张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的神情。
    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將满腔的空气都压向小腹，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
    “啊——！”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伴隨著青筋暴起的脖颈和瞬间涨红的脸庞，她將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那一次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发力之中。
    李阳紧紧地握著她的手，感觉自己握著的不是一只柔软的手，而是一块正在被千锤百炼的钢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因为这极致的痛苦和用力而剧烈地颤抖。
    他的心，也跟著一起，被揪得死紧。
    “对！就是这样！很好！保持住！”
    医生的声音冷静而有力，像战场上的指挥官。
    “再来！不要泄气！”
    李阳的脑子彻底当机了，他所有的骚话，所有的歪理，在此刻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只能遵从本能，像个在场边看球赛看得热血上头的傻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扯著嗓子大吼。
    “老婆！加油！”
    “老婆你是最棒的！”
    “干他！儿子！给你爹衝出来！”
    他喊得声嘶力竭，喊得额头上的青筋都一根根暴起，那样子，比床上正在生孩子的冷雪儿还要狰狞几分。
    漫长的十秒钟过去，医生终於喊了停。
    “好了！可以了！换口气！”
    冷雪儿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的鱼，猛地鬆懈下来，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著空气，整个人都瘫软在了產床上。
    汗水，已经將她的头髮和枕头彻底浸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水……”
    她的嘴唇乾裂，声音细若蚊蚋。
    “来了来了！”
    李阳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拿起旁边的水杯，將一根吸管小心翼翼地凑到她的嘴边。
    他看著她费力地吮吸著那几口温水，看著她那张因为脱力而显得愈发脆弱的脸庞，心疼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著。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用一块温热的毛巾，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擦拭著她额角和脸颊上不断渗出的汗珠。
    可休息的时间是短暂的。
    甚至没等她喘匀几口气，那该死的，如同凌迟般的宫缩，再次席捲而来！
    冷雪儿的身体猛地一弓，刚刚才舒展开的眉头，再次痛苦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来！就是现在！继续！”
    医生的命令不容置喙。
    第二轮的衝刺，开始了。
    这一次的疼痛，显然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冷雪儿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很快，一丝殷红的血跡就从她的唇角渗了出来。
    她抓著李阳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的骨头都给捏碎。
    李阳感觉自己的手掌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將自己的手，朝她手里又送了送，让她抓得更紧。
    “疼就抓我！使劲抓！老婆！没事的！我陪著你！”
    “啊啊啊啊啊——！”
    冷雪儿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带著哭腔的惨叫。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
    “我不行了……老公……我真的不行了……”
    她的意志力，正在被这无穷无尽的痛苦，一点一点地，残忍地碾碎。
    “你能行！”
    李阳俯下身，將自己的嘴唇贴在她的耳边，用一种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嘶吼著。
    “雪儿！看著我！你看著我！”
    “想想可乐！想想咱们的儿子！他就在门口了！他马上就要出来了！”
    “你不是一直想看他长得像谁吗？你现在放弃了，可就看不到了！”
    “你再坚持一下！就一下下！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那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脸颊上，和她的汗水、泪水，混在了一起。
    或许是“可乐”这两个字刺激了她。
    又或许是李阳那近乎崩溃的哀求触动了她。
    冷雪儿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眸子里，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个哭得比她还惨的男人，看著他那张写满了心疼与焦急的脸。
    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力气。
    为了他，也为了他们那个还没见面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委屈和软弱都咽回了肚子里，再一次，向那痛苦的巔峰，发起了衝锋。
    时间，就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衝刺和短暂的喘息中，变得模糊不清。
    李阳已经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句加油，也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眼泪。
    他的嗓子已经彻底喊哑了，整个人都处於一种麻木的，亢奋的状態。
    他只知道，握紧她的手。
    只知道，在她每一次濒临崩溃的时候，用尽所有力气，將她从绝望的边缘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阳感觉自己和冷雪儿都快要双双升天的时候，產房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带著惊喜的，高亢的呼喊。
    “看到头了！”
    是主刀医生！
    她的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已经能看到头髮了！產妇！家属！先休息一下，然后再加把劲！”
    “最后一下！就最后一下了！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產房！
    也像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狠狠地扎进了李阳那颗快要停跳的心臟！
    要出来了！
    终於要出来了！
    李阳整个人都激动得剧烈颤抖起来，他看著床上那个已经快要虚脱的女人，看著她那张苍白如纸，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希望而重新焕发生机的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狂喜、心疼、后怕与无尽爱意的汹涌情绪，瞬间衝垮了他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
    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他伸出那只颤抖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著冷雪儿被汗水濡湿的脸颊。
    “老婆……”
    他一开口，声音就哽咽得不成样子。
    “你……你太勇敢了……”
    “这……这他妈也太不是人受的罪了……”
    “要……要换成我……我他妈早就不活了……”
    他的话语无伦次，顛三倒四，却带著最原始，最真挚的震撼。
    “下辈子……”
    他低下头，將自己的额头，与她那冰凉的额头，紧紧地抵在一起。
    “下辈子咱俩还在一起，行不行？”
    “下辈子，换我当女的，你当男的。”
    “我来给你生孩子，我来遭这个罪……”
    產房里很吵，有医生护士的指令声，有仪器的滴答声。
    可他的这几句话，却无比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了冷雪儿的耳朵里，敲进了她的心里。
    她已经疼到麻木，累到虚脱，整个人都仿佛漂浮在云端。
    可是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她还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地，侧过了脸。
    那张布满了泪痕与汗水的绝美脸庞上，缓缓地，绽开了一抹苍白却温柔到极致的，倾国倾城的笑。
    晶莹的泪珠，顺著她的眼角，再次滑落。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疼痛。
    那双美丽的秋水眸子里，倒映著李阳哭成傻子的狼狈模样，那里面，是足以融化世间一切冰雪的，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没事，老公...”
    “我生过了，我有经验。”
    “你也別遭我这份罪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弱，却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的力量。
    “下辈子，我还给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