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仿佛被高压电流击穿，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前一秒还沉浸在温香软玉和未来规划里的旖旎氛围，在冷雪儿那声压抑著痛苦的闷哼中，轰然碎裂，渣都不剩。
    他整个人如同被弹簧发射出去一般，瞬间坐直了身体，全身的血液在剎那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凉到了脚底。
    “老婆？！”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被无限放大的惊恐。
    他低头看去，只见冷雪儿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蛋，此刻已经因为剧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那双总是水光瀲灩的眸子紧紧闭著，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脆弱地颤抖，细密的冷汗从她光洁的额角沁出，很快便濡湿了鬢角的髮丝。
    她抓著他手臂的五指，因为过分用力，指节已经泛起了青白色，那力道，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疼……好疼……”
    她的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哼，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李阳的心尖上。
    “別怕！別怕老婆！我在这儿！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李阳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就要把冷雪儿整个人抱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囂——医院！必须马上去医院！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就算是闯红灯，就算是把车开到一百八十迈，也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把她送到医生手里！
    “等……等一下……”
    就在他即將把冷..雪儿抱离床铺的瞬间，怀里的人儿却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他的睡衣前襟。
    冷雪儿咬著牙，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那双因痛苦而蒙上水雾的眸子，却依然透著一丝清明。
    “別……別慌……先……先给张医生打电话问问……万一是……是虚惊一场呢……”
    她的话，断断续续，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阳已经乱成一锅粥的脑子上。
    对！打电话！
    李阳猛地回过神来，他像个被操控的木偶，机械地將冷雪儿重新放回床上，然后转身在床头柜上疯狂摸索著自己的手机。
    因为心慌手抖，那冰凉的手机外壳竟像条滑不溜丟的泥鰍，从他指尖滑落，“啪”的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草！”
    李阳低声咒骂了一句，也顾不上去捡，直接扑过去，像饿虎扑食一般把手机捞了起来，手指颤抖著解锁，屏幕上因为沾了手心的冷汗，好几次都划不开。
    他焦躁地用衣角擦了擦屏幕和手指，这才终於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被他置顶，並且备註为“女王陛下专属御医”的號码，狠狠地戳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通了。
    “喂，李先生？”电话那头传来张医生沉稳而专业的女中音。
    “张医生！救命啊！”李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速快得像是在说唱，“我老婆，她……她突然说肚子疼得厉害！是不是……是不是要生了？！”
    他一边吼，一边紧张地盯著床上的冷雪儿，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李先生你先別急，慢慢说。”张医生的声音永远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太太现在的具体情况是怎么样？有没有见红？羊水破了吗？宫缩的频率和规律是怎样的？”
    一连串的专业术语砸过来，李阳更懵了。
    “见红？羊水？我不知道啊！她就说疼，疼得脸都白了！”他几乎是咆哮著回答，感觉自己快要急疯了。
    床上的冷雪儿吃力地拉了拉他的衣角，摇了摇头，“没……没有见红……水也没破……就是……就是刚才他踢得太狠了……现在……现在好像好一点了……”
    隨著那阵最尖锐的疼痛过去，一股难以忍受的酸胀感取而代之，虽然依旧难受，但总算让她缓过了一口气。
    李阳赶紧把冷雪儿的话复述给了医生。
    电话那头的张医生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分析情况，然后用一种瞭然的语气说道：“李先生，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根据你的描述，这应该是孕晚期常见的假性宫缩，伴隨著比较强烈的胎动，属於正常现象，不是要生了。”
    “正常现象？”李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疼成这样，叫正常现象？
    这小混蛋是想提前上演一出哪吒闹海吗？
    “是的，越到临產前，这种情况就越普遍。”张医生耐心地解释道，“你现在不要慌，先按照我说的做。让你太太侧躺，最好是左侧臥位，在她的双腿之间垫一个柔软的枕头。然后，你引导她进行深呼吸，用鼻子吸气，用嘴巴慢慢吐气，节奏放缓。”
    “好，好！”
    李阳如蒙大赦，立刻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枕边，自己则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严格按照指令开始操作。
    他先是找来一个最柔软的羽绒枕，小心翼翼地塞进冷雪儿的膝弯，然后半跪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將自己的脸凑到她面前。
    “老婆，看著我，跟著我一起呼吸。”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柔，生怕惊扰到她，“来，吸气……一，二，三……对，很好……现在，慢慢吐气……呼……”
    他做得比冷雪儿还要標准，那副紧张又认真的样子，让冷雪儿在痛苦的间隙里，竟忍不住生出一丝想笑的衝动。
    “对，就是这样。”电话里的张医生继续指挥道，“李先生，现在你用手掌，稍微用点力，在她后腰的位置，自上而下地进行按摩，可以有效缓解她的不適感。”
    李阳立刻伸手，温热宽大的手掌隔著薄薄的睡裙，贴上了她微微弓起的后腰。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力道却恰到好处，掌心传来的温度，像是一股暖流，顺著她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渗透进去，驱散著那股磨人的酸胀。
    在李阳的引导和按摩下，冷雪儿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绵长。
    那阵来势汹汹的剧痛，就像涨潮时拍上沙滩的巨浪，虽然声势浩大，但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冷雪儿终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湿透了，但那股要命的疼痛总算是彻底消失了。
    “好点了吗？”李阳一直悬著的心，这才敢稍稍放下来一点，他拿起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去额头的汗珠。
    冷雪儿虚弱地点了点头，衝著电话那头轻声说了句：“谢谢您，张医生，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张医生听她的声音恢復了平稳，也鬆了口气，但隨即，她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
    “冷小姐，李先生，既然已经出现了这么强烈的假性宫缩，那就说明宝宝隨时都有可能发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们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我下面要说的一些注意事项，你们最好拿笔记一下，非常重要。”
    “您说！您说！我记著！”
    李阳一听这话，神经立刻又绷紧了，他连滚带爬地从床边站起来，衝到书桌旁，从笔筒里抓了一支笔和一个便签本，又火烧屁股似的冲了回来，摆出了一副备战高考的架势。
    “首先，关於待產包，你们现在就必须准备好，放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夫妻双方的身份证，医保卡，產检手册，还有母婴用品，一样都不能少……”
    “其次，关於临產的徵兆，主要有三个。第一，见红。如果只是少量血丝，肚子不疼，那就不用著急，可以在家观察。但如果出血量像月经一样多，就要立刻来医院。”
    “第二，破水。这个是最紧急的情况！一旦发现羊水破了，不管量多量少，產妇必须立刻平躺，把臀部垫高，绝对不能再站起来或者坐著！然后马上打120，千万不要自己开车来！”
    “第三，规律宫缩。如果宫缩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从十几分钟一次，到五六分钟一次，並且疼痛感越来越强，每次持续时间超过一分钟，这种情况持续一个小时以上，那基本就是正式临產了，可以从容地来医院。”
    张医生在电话那头，事无巨细，將各种可能发生的紧急情况和应对措施，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
    李阳这边则听得无比专注，手里的笔在便签本上“刷刷”地飞速移动，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他的字跡因为紧张而有些潦草，但每一个要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破水=躺平+垫高屁股+打120（切记！切记！）”
    “见红+不疼=观察”
    “宫缩5-1-1规则=来医院”
    他甚至还在旁边画了几个滑稽的火柴人，来標註各种姿势和状態，那副认真的模样，仿佛是在记录一份决定人类命运的最高机密文件。
    等张医生把所有注意事项都交代完毕，李阳那本小小的便签本，已经被他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整三页。
    “都记下了吗？李先生？”
    “记下了！全都记下了！张医生您放心，我拿我的人格担保，绝对一字不差！”李阳郑重其事地回答，语气像是刚接受了重大任务的士兵。
    掛断电话，臥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折腾，让两个人都有些脱力。
    李阳放下笔，回头看向床上，只见冷雪儿正侧著头，一双含笑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被精心呵护的感动，还有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调侃。
    “瞧你刚才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天要塌下来了。”她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復了平日里的几分促狭。
    李阳老脸一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柔软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
    刚才那股铺天盖地的恐惧感还未完全散去，他的心臟此刻依旧跳得有些快。
    “能不急吗？你跟我儿子，俩加起来就是我的天。”他难得没有口嗨，声音低沉而认真，“刚才真是嚇死我了，我感觉我的魂儿都飞了一半。”
    他低头看著自己刚刚记下的那些笔记，看著那些关於生命、关於危险、关於责任的字眼，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感，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这不再是游戏，也不再是玩笑。
    一个鲜活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真的要来了。
    而他，將是守护自己妻儿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冷雪儿看著他脸上那副从未有过的凝重表情，心头一暖，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辛苦啦，我未来的超级奶爸。”
    李阳抬起头，对上她温柔的视线，那颗因为恐慌而剧烈跳动的心，终於彻底安稳了下来。
    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虔诚的吻，然后將脸颊轻轻贴上她那依旧圆滚滚的肚子，侧耳倾听著里面的动静。
    “小混蛋，听见没？”他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对著肚子里的未来继承人下达了最高指示，“你妈的毕业典礼，是咱们家现阶段的头等大事，不容有失！你小子要是敢在那天给老子掉链子，等你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音刚落，他贴著肚皮的脸颊，忽然感受到了一下一记清晰而有力的回击。
    不轻不重，像是某种郑重其事的回应。
    李阳微微一愣，隨即和床上的冷雪儿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哭笑不得的无奈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