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端著餐盘走进臥室时，冷雪儿刚刚醒来，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像一只还没睡饱的波斯猫。
    “女王大人，您醒了？”
    李阳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夸张的宫廷剧腔调说道。
    “您的贴身男僕，为您备好了今日的早膳，请您过目。”
    他將餐盘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那份色香味俱全的三明治，在晨光中散发著温暖而诱人的光泽。
    冷雪儿的鼻尖动了动，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她看著李阳那副献宝似的模样，看著那份堪比五星级酒店出品的早餐，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
    “张嘴。”
    李阳像个不知疲倦的投餵机器，將切成小块的三明治递到她嘴边。
    冷雪儿乖顺地张口，细细地咀嚼著。
    培根的咸香，鸡蛋的滑嫩，生菜的爽脆，还有牛油果绵密的口感，在口腔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好吃吗？”李阳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嗯。”冷雪儿点了点头。
    是真的很好吃。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食物每咽下一口，她心里的那股拥堵感，就加重一分。
    他太好了。
    好到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一个只会躺在床上，张嘴等著投喂，连情绪都控制不好，只会给他添麻烦的废物。
    李阳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述著自己的烹飪心得。
    “我跟你说，这个蛋啊，火候是关键，多一秒就老，少一秒又太稀，我试验了好几次才找到最完美的那个时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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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这个奶，我用温度计测过的，四十五度，最適合孕妇入口的温度，还不破坏营养。”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冷雪儿的心上。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淡淡的青色，看著他为了照顾自己而精心准备的一切。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愧疚感，像是冰冷的海水，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將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吃东西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李阳还在喋喋不休，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等会儿吃完了，我陪你看会儿电影，陈总监他们又给我推荐了好几部温馨的爱情片，说是有助於孕妇保持心情愉悦……”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徵兆地从冷雪儿的眼角滑落，精准地砸在了他递过去的那块三明治上。
    李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冷雪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么安静地坐著，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那不是委屈的哭，也不是撒娇的哭。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无声的崩溃。
    “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李阳瞬间慌了神，手里的三明治也顾不上了，连忙抽纸巾去给她擦脸。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饭菜不合胃口？”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可这一次，他的安抚，失效了。
    冷雪儿轻轻地，却很坚定地，推开了他递过来的手。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桃花眼，红得让人心碎。
    她看著李阳，嘴唇翕动了半天，终於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带著浓重哭腔的声音说道。
    “李阳，你別再对我好了，行不行？”
    “我害怕。”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李阳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叫……別再对她好了？
    什么叫……她害怕？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媳妇儿，你……你说什么胡话呢？”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没说胡话。”
    冷雪儿深吸一口气，泪水流得更凶了。
    “你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自己没用。你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家务你做，饭你做，钱你一个人在外面赚，就连我闹脾气，你都那么有耐心地哄著我。”
    “我呢？我只会吐，只会哭，只会给你添麻烦。我像个被圈养起来的宠物，不，连宠物都不如，宠物还能逗主人开心，我只会让你操心。”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了多日的不安与惶恐，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昨天晚上……我……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可你拒绝了。”
    她的声音颤抖著。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特別没吸引力？是不是觉得我连作为一个妻子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了？你是不是觉得照顾我，已经成了一种负担和责任？”
    李阳彻底听傻了。
    他终於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
    根本不是什么孕激素，也不是什么没来由的情绪。
    是他，是他亲手把她推进了这个死胡同。
    他以为无微不至的照顾就是爱，他以为把所有事情都大包大揽就是体贴。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供起来，生怕她磕著碰著，却忘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他的爱人，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起来的易碎品。
    他的保护，成了她眼里无形的牢笼。
    他的体贴，成了她心中衡量自己价值的冰冷刻度。
    他自以为是的温柔，在她最敏感脆弱的时候，变成了一把最伤人的刀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意和心疼，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早饭，什么道理。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將那个还在不停颤抖的女孩，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个拥抱，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和急切，像是要用自己的骨血，去填补她內心的那个黑洞。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將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三个字。
    “是我混蛋，是我傻，是我没想周全。”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压抑的沙哑。
    冷雪儿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那股强大的，带著滚烫温度的力量，却奇蹟般地，让她那颗惶惶不安的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你听我说。”
    李阳稍微鬆开了一些，捧起她那张掛满泪痕的小脸，强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负担，一秒钟都没有。”
    “我之所以什么都抢著干，之所以不让你做这个不让你做那个，不是因为你没用，是因为我害怕！我第一次当爹，我什么都不懂，我怕我哪里做得不好，会让你和宝宝不舒服。”
    “我把你当成国宝一样供著，是因为在我心里，你们就是比我自己的命还重要的宝贝！”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至於昨天晚上……你这个傻瓜！”
    他既心疼又好气地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
    “我承认，我拒绝了你。但你知道我拒绝你的时候，自己忍得有多辛苦吗？”
    “你都不知道你那个样子有多勾人！我当时差点就没忍住！可我一想到书上说的，前三个月不稳定，我就不敢！我是怕伤到你，怕伤到宝宝，你懂吗？”
    “我不是不想要你，我是太想要你了，想要到害怕伤害你！”
    “冷雪儿，你给我听清楚了。”
    “你不是什么宠物，更不是什么废物。你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妈。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在为我们这个家做贡献。这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工作，谁也替代不了。”
    “以后，我不把你当病人了，好不好？”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著一丝笨拙的討好。
    “我把你当回我那个会跟我开黄腔，会欺负我，会无理取闹，但还是我爱得要死的老婆。”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想骂我就骂我，不许再一个人胡思乱想，不许再觉得自己没用，听见没有？”
    “所有的事情，我们一起扛。你不是我背上的包袱，你是跟我並肩站在一起的战友。”
    话音落下，臥室里一片寂静。
    冷雪儿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睛里的真诚与急切，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
    是被巨大的幸福感，彻底衝垮了泪腺。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將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肩膀。
    “嗯！”
    一声带著浓重鼻音的回应，闷闷地传来。
    李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於被搬开了。
    他回抱著她，轻轻地，拍著她的后背。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明媚，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安详。
    许久，怀里的人儿才渐渐平復下来。
    她抬起那张哭成了小花猫的脸，红著眼睛，吸了吸鼻子。
    “那……三明治还吃吗？有点凉了。”
    “吃！怎么不吃！”
    李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女王大人的饭，凉了也得吃完！”
    他拿起那块被眼泪浸湿了一角的三明治，毫不在意地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又拿起一块新的，递到她嘴边。
    “来，老婆，张嘴。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当我的战友。”
    冷雪儿看著他那副傻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拨云见日，整个房间都亮堂了起来。
    她张开嘴，咬住了那块三明治。
    嗯，这一次，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