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濯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不是神神叨叨，是说话说一半。
    那天她抱著一个海草编的箱子往回走，箱子里塞满了海族特產。
    烤鱼片、海苔脆、还有一罐不知道什么贝类熬的酱，闻著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兰濯池正好从对面走来，白綾蒙眼，手里摇著那把画了山河图的扇子，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林枝意本来想绕路，没来得及。
    “海族那些东西，”他开口了，扇子一合，指了指她怀里的箱子，“收好，以后有用。”
    林枝意停下来看他。
    “什么用？”
    兰濯池扇子又打开了，摇了摇。
    “天机不可泄露。”
    林枝意等了一会儿，等他把后半句说出来。
    他没说，站在那里摇扇子，嘴角掛著那种“我知道但我不告诉你你咬我啊”的笑。
    林枝意深吸一口气，抱著箱子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头。
    “你特意告诉我这个，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你知道但你不能告诉我？”
    兰濯池想了想。
    “差不多。”
    林枝意觉得自己的拳头有点痒。
    但她忍住了。
    不是因为她脾气好，是因为她腾不出手，箱子太大了。
    第二次是在议事厅门口。
    楚云澜又在做好事了，这次是帮山下的农户挖井。
    挖了三天，挖出一口枯井，一滴水没有，农户蹲在井边哭，楚云澜站在井边发呆。
    林枝意路过看了一眼，正好碰到兰濯池也从另一边走过来。
    两个人並肩站了一会儿，看著楚云澜那副怀疑人生的样子。
    兰濯池忽然开口了：“楚家的气运，快到头了。”
    林枝意转头看他。
    “但不是现在。”兰濯池补了一句。
    林枝意等著。
    他又不说了。
    扇子摇啊摇，扇面上的山河图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活了一样。
    林枝意等了十个呼吸，他没开口。
    等了二十个呼吸，他还在摇扇子。
    “然后呢？”林枝意忍不住了。
    “没有然后。”兰濯池说，“快到头了，但不是现在。我已经说完了。”
    林枝意看著他那张被白綾遮住半边的脸，看著他那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欠揍表情，拳头又痒了。
    “兰骗子！！！”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咬牙切齿的。
    兰濯池的扇子停了一下。
    “小豆丁，你这就不对了。天机不可泄露，这是规矩。我要是什么都告诉你，天机阁还开不开了？”
    “那你別开个头啊！”林枝意瞪他，“你开头又不说完，你这不是故意气人吗？”
    兰濯池沉默了片刻，扇子又摇起来了。
    “你说得对，我就是故意气你的。”
    林枝意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兰濯池往后退了一步。“別动手，你是元婴期，我才金丹，你打我我扛不住。”
    “那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了呀，快到头了，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什么时候是现在？快到头了是多快？三天？三个月？三年？”
    兰濯池的扇子越摇越快，像是在扇风降温。“小豆丁，你问题太多了。”
    “是你说话太少了！”
    兰濯池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行行行，我多告诉你一点——楚家的气运和他们偷来的龙族血脉绑在一起，血脉越强，气运越旺。但偷来的东西总要还，还的时候，连本带利。”
    他顿了顿，“至於什么时候还——天机——”
    “不可泄露！！！”林枝意替他说完了。
    兰濯池的嘴角弯了一下。
    “聪明。”
    林枝意气得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站在他面前，仰著头看他。
    她九岁，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但她气势一点不输。
    “兰濯池，你以后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你这样说话，容易挨揍，你知道吧？”
    兰濯池低头“看”著她。
    “知道。但挨揍和说一半，我选说一半。”
    “为什么？”
    “因为说一半不会疼，挨揍会疼。”
    林枝意被他气笑了。
    她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拍蚊子。
    “行，你记著，下次你再这样，我就不拍了，我直接打。”
    兰濯池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记住了。但我下次可能还会这样。”
    “为什么？！”
    “因为习惯了。”
    林枝意觉得自己跟这个人没法沟通。
    她转身走了，这次真的走了，没有再回头。
    身后传来扇子摇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在给她送行。
    第三次，是在海族铺子门口。
    钱多多的盲盒卖疯了，天机阁的弟子被兰濯池禁止用推演术算买盲盒之后，怨气很大。
    有个弟子偷偷用了一次，被发现了，兰濯池扣了他半年的宗门贡献点。
    那弟子不服，来找兰濯池理论。
    “少阁主，推演术算是我们天机阁的本事，凭什么不能用？”
    兰濯池正在吃烤魷鱼。
    自从上次钱多多送了他一篮之后，他就成了海族铺子的常客，隔三差五来买。
    他听完弟子的话，把那串烤魷鱼从嘴边拿开，慢悠悠地说：
    “你用推演术算去买盲盒，贏了別人，別人不高兴。別人不高兴，就不来买盲盒。別人不来买盲盒，钱多多的生意就不好。钱多多的生意不好，他就不高兴。他不高兴，林枝意就不高兴。林枝意不高兴——你打得过她吗？”
    那弟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兰濯池又咬了一口魷鱼。
    “打不过就老实点，她不用剑都能给你打飞。”
    那弟子灰溜溜地走了。
    兰濯池吃完最后一口魷鱼，擦了擦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钱多多。
    “这个，给你。”
    钱多多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玉牌，巴掌大，上面刻著天机阁的標誌，背面刻著两个字。
    “永免”。
    “这是什么？”
    “天机阁分店的永久免税牌。”
    兰濯池说，“以后天机阁不抽你的成了。”
    钱多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
    “嗯。”
    “为什么？”
    兰濯池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你请我吃了烤魷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