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沈惊龙兵临一线峡按兵不动，派朱雀送雪胆参策反敌將。
    ”这药？谁送来的？”
    老皮在旁边搓著手。他是张承恩最信任的亲兵。
    ”夜里巡营。这东西就摆在將军床头。外头七班暗哨，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老皮指了指桌上那个油纸包。
    纸包已经被扯开。
    里头躺著一根成年人手腕粗的人参。
    那张跟人参一起送来的黄纸被他铺在桌面上。
    上头盖著一枚猩红的印章。国相府的大印。
    这是赵阔和帝都的来往密信。
    ”耗尽杂牌军。”张承恩念出这六个字。牙齿咬得咯咯响。
    字是用上好的徽墨写的。每一笔都像一把剔骨刀。
    ”战后全数收编。”他把整句话嚼碎了咽进肚里。
    这就是三省联军。
    这就是十万人的铁王八阵。
    赵阔把他们这些地方守军放在最前面当肉盾。挡北境铁骑的衝锋。
    不管打不打得贏。他们这几万人得死绝。
    用人命换帝师的兵权大一统。
    一阵风撞在牛皮帐篷上。
    发出老牛垂死般的闷叫。
    外面传来铁甲撞击的声响。很杂乱。
    老皮贴到门缝处往外瞅了一眼。退回来。
    ”督战队。”老皮摸向腰间的横刀。
    门帘被人一脚踹开。
    风裹著雪珠子卷进帐篷。炭火盆里的火星子被吹得乱蹦。
    一个穿明光鎧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跨进来。
    这是赵阔的嫡繫心腹。李彪。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著烤肉的油脂味。把帐篷里的药味全盖住了。
    李彪没戴头盔。脸喝得通红。手里提著条半啃乾的羊腿。
    ”张副將。”李彪拿沾满油的手指点了点张承恩，”睡得挺早啊？”
    ”有事？”张承恩把黄纸往袖子里一塞，用身体挡住桌上的雪胆参。
    ”赵帅军令。”李彪啃了一口羊肉，嚼得吧唧响，”明儿清晨。你的人拔营。当先锋。”
    先锋。
    说白了就是去趟陷马坑。去挡北境那群煞星的第一轮衝锋。
    帐篷里静得只能听见火炭爆开的声音。
    张承恩没接话。
    ”怎么？”李彪吐出一块碎骨头，”抗命？”
    ”我部三天没领到穀子了。”张承恩迎著酒气走近半步，”人饿著。马也饿著。拿什么当先锋？”
    ”这我管不著。”李彪拿羊骨头敲著门柱，”打完仗去北境营里抢。那群反贼有的是肉。”
    ”一万三千条人命。”张承恩手压在刀柄上，指肚发白，”就这么送去填坑？”
    ”老鼠啃书——咬文嚼字。”李彪冷笑一声，打了个酒嗝，”別跟我拽这些虚的。你们豫州军不死绝，我们中军怎么拿大头功？”
    这话说得太白。
    白得像刀子切在肉上。
    张承恩袖子里的那张黄纸似乎烧了起来。烫得他肉疼。
    信上写的。全中了。
    ”这是什么？”李彪斜眼一瞥，看见了桌角露出的油纸。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扒开张承恩。
    白色的参王暴露在昏暗的烛光下。
    ”呦呵。”李彪眼睛冒了光，伸手就去抓那根参须，”好东西啊。雪胆参？”
    ”別动！”张承恩左手猛地探出。
    死死扣住李彪的手腕。
    两人在炭火前僵住了。
    老皮在旁边半抽出横刀。刃口反著寒光。
    ”撒手。”李彪收起脸上的笑，右手的羊腿掉在地上。
    他用空出的右手去摸腰间的佩刀。
    ”这药。”张承恩没鬆手，手劲大得把李彪腕甲掐瘪了，”是我娘的命。”
    ”你娘算个屁。”李彪骂骂咧咧，”放这你们也是填坑的命。老子拿去孝敬赵帅！”
    李彪的刀拔出了一寸。
    没有完全拔出来。
    张承恩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自己腰间的刀把。
    没有拔刀。连鞘带刀。
    刀柄底部那块黄铜铁疙瘩，带著风声砸了上去。
    ”砰。”
    闷响。
    这一记重击狠狠砸在李彪下巴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极度刺耳。
    李彪嘴里喷出几颗牙齿。舌头被咬断了半截。
    血顺著嘴角往下淌。滴进炭火里。滋滋冒起白烟。
    他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咯咯声。双眼凸出。
    左手还被张承恩锁著。
    张承恩右手顺势下压。拇指一推刀格。
    ”呛。”
    雪亮的刀身弹出一掌长。
    刀口卡在李彪咽喉的软肉上。
    ”你……”李彪拼命往后仰脖子。
    ”闭嘴。”张承恩声音很低，像从地底爬上来的鬼。
    他没有犹豫。
    手腕往回一拖。
    刀锋割开皮肉。切断喉管。摩擦过颈椎骨。
    一道血线飆出三尺远。
    溅在帐篷顶部的牛皮上。又滴答答落下来。
    温热的血溅了张承恩满脸。腥咸。
    李彪高大的身躯像个破麻袋一样塌了下去。
    张承恩左手一松。尸体砸在黄土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老皮把抽出一半的刀插回去。手心里全是冷汗。
    ”將军。”老皮声音打著颤。
    杀督战官。这在军中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张承恩扯过一块抹布。擦净刀刃上的血。推刀入鞘。
    他转过身。走到水盆边。把脸洗乾净。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他脑子彻底清醒。
    ”去。”张承恩抓起麻布擦脸，”把老刘，赵铁柱，王麻子。都叫来。”
    这三个。是他从尸人堆里带出来的生死兄弟。
    管著豫州军三个最精锐的营。
    不到一炷香。三个披掛整齐的汉子钻进帐篷。
    刚进来。三人齐刷刷盯住地上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
    ”杀得好。”老刘朝尸体上吐了口唾沫，”早受够这群龟孙了。”
    ”赵阔要把咱们当猪宰。”张承恩把那张盖著国相大印的黄纸拍在桌上。
    三人传阅。脸全黑了。
    ”反了吧。”赵铁柱是个黑脸汉子，咬牙切齿，”北境那位龙尊发了檄文。人家是清君侧。咱们何必跟著奸臣送死？”
    ”投名状。”张承恩拿起桌上的雪胆参，揣进怀里。
    他走到掛著的营地布防图前。
    手指点在左下角的一个红圈上。
    ”老刘。”张承恩指头重重戳了一下红圈，”西侧辕门。守將是谁？”
    ”李彪的表弟。带了两百督战队在那盯著。”老刘回答。
    ”拔了。”张承恩眼神冷得像冰块，”换成你的人。没我將令，门不准关。”
    ”明白。”
    ”赵铁柱。”张承恩移开手指，”粮草库那边的巡逻是你的人？”
    ”是。换了三拨了。都是靠得住的兄弟。”
    ”给木头缝里塞点乾草。”张承恩扯开鎧甲的领口透气，”天一亮，北风颳起来。就点火。”
    十万人的盘子。只要火一烧。全得乱。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赌博。
    贏了。娘有药吃。兄弟们有活路。
    输了。万箭穿心。
    帐门帘子忽然毫无徵兆地动了一下。
    一个穿著黑色紧身皮衣的女人，像一团没重量的影子一样滑了进来。
    红唇。长腿。手里把玩著一把半尺长的精巧短弩。
    帐篷里四个杀人如麻的军汉，竟然没一个人听到她的脚步声。
    老皮的刀拔出一半。
    ”別动。”张承恩抬手压下老皮的手腕。
    他认得这张脸。北境的谍报头子。朱雀。
    ”药好用吗？”朱雀隨便挑了张椅子坐下，长腿叠在一起。
    ”很好。”张承恩抱拳，行了个平级军礼。
    ”时辰快到了。”朱雀抬头看了一眼透风的帐顶。
    远处隱隱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风变大了。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西门换防了？”朱雀摸出一块磨刀石，在弩箭上轻轻蹭著。
    ”半个时辰前。”张承恩看了一眼地上的李彪，”两百號督战队。全抹了脖子。一个没跑掉。”
    ”粮草库的火头也备好了。”老刘在旁边补了一句。
    朱雀点点头。站起身。
    那股子西域香料味在帐篷里散开。盖过了血腥气。
    ”龙尊有话。”朱雀走到门边，半掀开帘子。
    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像个巨大的怪兽嘴巴。
    四个豫州军汉子屏住呼吸。等著那句宣判。
    ”这十万头活猪。”朱雀回头，笑了笑，笑得让人汗毛直立，”他今晚自己来杀。”
    冷风从帘子缝隙里灌进来。
    帐篷里的几个人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自己来杀？
    十万大军啊。那位北境战神，想一个人把这里掀了？
    ”看戏就行。”朱雀的半个身子已经融入了黑暗。
    风声扯紧。掩盖了所有活人的声音。
    只有最后一句话，清晰地留在张承恩的耳朵里。
    ”张將军。”朱雀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扎透帐篷，”叫你手底下的兄弟把眼睛睁大点，好好看看那十万人的主將，今晚是怎么掉脑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