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死循环（2合1章节）
    虚擬会议室中的人们沉默著，思考著，没有任何人发言。
    良久，新任决策团首长才抬起头来，看向了由人体科学家们组成的团队，其中包含神经科学、心理学、脑科学、行为学等等专家，沉声问道：“有哪些原因可能导致我们人类作出这种行为？”
    人体科学专家们並未立刻做出回应，而是又低声討论了二十多分钟的样子，才有一名代表做出了回復。
    “首先，人类自愿”这种可能性可以排除。”
    对於这个判断，会场之中没有人表示异议。
    我们人类怎么可能自愿去自杀？还是所有人全都通过这种方式去自杀？
    这不可能，没有一点可能性。
    “排除掉这种可能性之后，可以备选的就只剩下了两种。
    第一，身体被控制。
    第二，思维被控制。
    也即，这种自杀行为是因为外来因素才导致的，违背我们自身意愿的强迫行为。
    身体被控制的话————”
    那位专家沉吟一下，看向了江阳：“江阳同志，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来做出后续判断。请你再详细讲述一下，你当初在1號地下城中进入那家餐馆所看到的情景，儘可能描述更多细节。”
    江阳仔细回忆著，再次开始讲述：“当时地下城很黑，我手中有应急照明手电————”
    他慢慢的讲述著，耗费了十几分钟时间，再次將这一过程讲述了一遍。
    “离开那家餐馆之后，你看到了什么？”
    这位专家像是精於从蛛丝马跡中寻找线索的老刑警一般，反覆询问著每一个细节，足足耗费了一个多小时时间，问了江阳几十处细节，才停止询问，然后又和同事们展开了略显漫长的討论。
    最终，他再度站起，语气有些沉重：“报告首长，报告各位与会者。
    经我们多方面討论，我们认为身体被控制的可能性可以排除。
    主要原因在於，我们从江阳同志的讲述之中，察觉到了大量的，完全足以排除记忆差错因素的，足以证明当时我们人类自愿性”的行为。
    譬如，车辆整齐停放在停车位里，用完的烹飪设施被妥善安置在橱柜里，衣服被搭在了衣架上而不是扔在地上，等等。
    我们很难想像一个人身体被外部因素控制，下一刻就要去自杀之时，却仍旧能想起將车辆靠边停放然后熄火这种事情。这是违反逻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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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只能认为，当时的人们身体上並未受到强迫，並未受到外部力量的控制。
    那便只剩下了第二种可能性，脑部，或者思维被控制。”
    决策团首长沉吟著，询问道：“该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
    “以我们如今的人体科技，我们想不到该如何才能完全对一名具备独立思维的人完成脑部控制。
    使用电流精准刺激某条神经线，我们確实可以做到对人体进行一部分控制，但那不涉及思维。
    人脑的结构之复杂远超我们想像。就算科技发展到如今，我们对於大脑的整体认识还处於极为浅薄的层次，更不要说精准控制其运转。
    我们的一些理论甚至认为，精准控制大脑思维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一这是基於物理学层面的不可能，而不是基於技术限制的不可能。就算外星人的科技超越我们千万倍，都不可能做到控制人类大脑。
    这种理论究竟正確与否，我们现在无法验证。但这种理论確实是具备一些道理的：就像是我们探测微观粒子那样，任何试图对微观粒子进行探测的行为，从本质上来看都是发射一些粒子，譬如光子、电子等，与目標粒子进行反应，通过观察发射粒子的变化来確定目標粒子的状態。
    光子的波长越短，探测精度越高。但它的越长越短，对应的，能量便越高，对目標粒子的干扰便越大。
    我们永远不可能同时精准测量一颗粒子的位置和动量。
    放到人类大脑上便是，任何尝试对人类大脑进行精准影响的操作，必然同时对其余部位產生更大於该影响的次生影响。
    强行尝试操控人脑，唯一的后果只能是导致人脑彻底崩溃。
    或者做一个更简单的比方：我们不可能做到精准移除某一枚精密晶片的指定一个逻辑单元，而不对其余部位造成影响。
    人类大脑也是如此。
    江阳默默的思考著。
    他理解了这位专家的话语。
    身体控制不可能，现有信息已经完全足以排除。
    大脑控制的可能性极低。如果確实是如此的话，那么外部因素一极有可能是收割者文明，所使用的技术手段已经超越了人类想像极限。
    超越了人类想像极限的技术手段便同时意味著一个现实：不可理解，不可抵御。
    这毫无疑问为人类世界解决此次末日的前景蒙上了一层阴影。
    会议室之中的气氛愈发沉重起来。
    良久，另一名专家站起了身：“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有没有可能————末日之时的我们，无论身体还是大脑，全部都没有受到外部控制，真正的原因是，我们真的是自愿的？”
    江阳猛然抬头，有些难以置信的看著他。
    自愿？
    全球100多亿人口，没有被强迫，没有被控制，所有人全部自愿走出地下城，来到地表，全部自愿自杀？
    那位专家沉声道：“人类后续会做出什么行为，完全取决於接收到了什么样的信息。
    假设存在这样一个人，他是一名男性，是所有邻居、同事和朋友都公认的好人。
    他热爱家庭，热爱文明，深爱著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深爱著自己的家庭。
    他乐於助人，乐观向上，品德良好，彬彬有礼，谦逊温和。每一个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好人，都认为他和违法犯罪绝不沾边，绝不可能成为大家共同鄙夷的那种犯罪分子。
    但这一天，他残忍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最终自杀。
    后续调查表明，他的妻子对他不忠已经很久，他的孩子並不是他亲生，妻子和孩子一直在隱瞒他，欺骗他，利用他。由此，他的世界观崩塌了，生命支柱崩塌了。
    这样的话，他从一名好人转化成一名犯罪分子，是不是就很合理了？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控制他，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但他就是做出了以往时候，连自己都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去做的事情。
    放在此刻我们所面临末日之中的话————就像是此刻的我们也认为將来的我们绝不可能自愿自杀那样，是否也存在某些信息，一旦被我们知晓，我们便能瞬间完成类似於假设中那位好人的转变，然后在完全自愿的前提之下，走出地下城，全体————自杀？”
    江阳瞬间怔住。
    不仅江阳，这一时刻，整个会议室之中大部分与会者也都怔住了。
    这倒是一个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可能性。
    他的思维瞬间发散，喃喃道：“这样的话，导致了此次末日的幕后黑手，未必就一定是收割者文明。”
    那位专家点头道：“確实。也有可能是我们人类偶然间发现的一条信息，有可能是来自宇宙深空的一条信號————
    可能性有很多很多。”
    江阳视线中有些迷茫：“这样的信息真的存在吗？”
    一条“妻子不忠，孩子和妻子联手欺骗利用自己”的信息，可以让那位好人完成彻底转变，变成一名残忍的犯罪分子。
    那么，什么样的信息，才能让全体人类文明，从绝不可能自杀的状態完成转变，变成所有人全部自愿自杀？
    那位提出了这种可能性的专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决策团首长沉声道：“从理论上来说存在吗？”
    在他的提问之后，这个问题便从一个猜测性问题，变成了一个严肃的科学性问题。
    “我需要討论一下。”
    半个小时过后，完成了与同行们严肃討论的那位专家再次发言：“严谨一些的话，我们认为，至少无法排除存在这种信息的可能性。”
    无法排除————那便是真的有可能存在。
    確实有可能存在某一条信息，一旦被人们知晓，人们便会立刻毫不犹豫的，在完全自愿的前提下，做出违背以往任何价值观、世界观和道德观的事情，甚至选择————自杀。
    决策团首长似乎有些意外：“为什么？”
    那位专家嘆了口气：“我们虽然还未完全理解人类大脑的运转机制和原理，但我们可以將大脑的决策机制理解成一个黑箱：
    这个黑箱会依据输入数据，经过內部处理后，输出一些数据。
    有时候输入数据和输出数据並不一致，就像是同样的事情，看在不同的人眼里便会做出不同的判断一样。
    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输出数据必定和输入数据之间存在重要联繫，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性的联繫。
    而输出数据为自愿自杀”的情况，在我们人类世界之中已经发生了太多次，每年那么多自杀人口便是明证。
    这便完全足以证明，大脑这台黑箱，確实有可能发生输出数据为自愿自杀的情况。
    既然单颗大脑会发生输出数据为自愿自杀，那么100多亿颗大脑同时输出数据为自愿自杀的情况，就真的不可能发生吗？
    至少从科学层面来讲，这不存在障碍。”
    討论进行到此刻，江阳也不得不承认，確实有可能存在那样一条信息，一旦公布便会让所有接收到了这条信息的人做出自杀决定。
    至少从严肃科学和逻辑层面，这是不存在问题的。
    那究竟是一条什么样的信息啊————
    江阳喃喃道：“为什么我活了下来？我注意到，末日之时，就算是处於冬眠状態之中的同胞们，也因为一些原因而结束冬眠选择了自杀，为什么我没有？”
    “提前结束冬眠的可能性有两种。
    一，外部工作人员唤醒。
    二，冬眠设备检测到人体变化，判断出如不强行结束冬眠，冬眠者会死在冬眠仓內部，由此，设备主动將冬眠者唤醒。
    江阳同志，末日之中，你是否就这两种可能性做出了判断？”
    江阳摇头：“等我反应过来时，地下城已经断电，我无法做出判断。”
    “那么便有两个问题：如果是外部工作人员將冬眠者唤醒的话，为什么那时候的我们没有唤醒你？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性，也即冬眠仓主动唤醒的话，因为唯有检测到人体异常，为了避免冬眠者死在冬眠仓內部它才会主动唤醒，那么问题便是，为什么这种异常没有发生在你身上？
    而这两种可能性，俱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江阳同志的特殊性。”
    江阳默默点头。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性的话，末日之时连周玉都被唤醒了，自己却未被唤醒，那只可能是工作人员因为自己身份特殊而未唤醒自己；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性，因为身体异常才被冬眠仓主动唤醒的话，自己身体未出现异常的原因也只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特殊性。
    “好吧，目前可以確定是因为我的特殊性我才能活过末日，这个问题暂时不必再討论。
    导致末日的可能性有两种：第一，某个外部力量，极有可能是收割者文明，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抗拒的方法，直接控制了我们的脑部，强迫我们通过自杀的方式，毁灭了我们的文明；
    第二种可能性是，某一段具备特殊性的信息来到了我们人类世界，导致我们所有人在完全自愿的情况下，自我毁灭掉了我们的文明。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做？”
    片刻沉默后，一位专家发言道：“我注意到，在第二种可能性中又存在两种情况。一，该信息是某个外部势力主动投放到我们文明中来的，二，该信息是我们主动，可能有意，也可能无意，自行发现的。
    针对第二种可能性的话，我们似乎可以通过主动切断信息到来的方式来避免末日。
    我们可以在未来一段时间中，將所有地下城全部封锁，撤回所有航天员，关闭所有空间载具，暂停所有地面研究，如此，便能杜绝我们主动获取到了这段信息的可能性，或许也能阻挡外部势力投放这段信息。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性的话————我想我们应该是没有办法的。”
    连收割者文明是如何控制人类思维的都无法理解，何谈抗拒？
    江阳知道，这一世己方所能做的事情很少。或许也仅有完全封锁地下城这一种举措可能会有一点用处了。
    彻底封锁地下城，从此以后不再仰望星空，不再离开地下城一步，彻彻底底躲在地下城之中生存，这————
    想起那种情况，江阳心中忍不住又轻轻嘆息了一声。
    或许与生存相比，如同田鼠那样躲在地道之中生存下去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决策团首长沉吟著。
    最终的决策还是要他来做出。
    良久，这位新任首长最终抬起了头，视线中多了一抹坚定。
    “我认为不应该封锁地下城。”
    他缓缓说著：“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信息究竟如何，不知道它的生效机制，是只对於未来末日之时的我们有效，还是对所有时刻，哪怕是现在的我们也有效；
    也不知道就算我们通过封锁地下城的方式躲过了末日后，这段信息是否还存在著，是否还有可能到达我们人类世界，是否仍旧能造成末日的效果。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认为————”
    他抬起头来，视线愈发坚定：“这一世的我们，应当以自身为实验体来探索末日真相，就像是过去歷史之中我们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他转过头来看著江阳：“假设末日真相真的是因为一段信息的话，那么既然江阳同志具备这种特殊性，可以活过上一次末日，我们有理由认为，这段信息同样可以被江阳同志抵御。
    那么在这一世，江阳同志，你要观察清楚这段信息是什么，然后带到下一世，並且由你做出判断，决定是否要將这段信息告诉下一世的我们。”
    江阳知道这样做其实是有风险的。
    最明显的风险便是陷入死循环的可能性：如果自己的特殊性並不足以抵御那一段可以导致人自愿自杀的效果呢？
    毕竟上一世自己只是没有被唤醒而已，並不是真的知道了那段信息。
    如果是这样的话，后续循环便会变成自己知晓了那段信息一一无法抵御效果，也选择自杀—一重生回到1000天前，將这段信息带了回来一再度自杀或者將信息告知这一世的人们再度导致所有人自杀最终末日一再度重生回到1000天前。
    这样的话，人类世界便將真正进入无法解脱的死循环之中，永无挣脱的希望。
    江阳默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看来首长认为，永世躲在地下城之中切断与外界的所有联繫，哪怕能让文明延续下去，也同样是个不可接受的后果。
    他默默的等待著。虚擬会议室之中便始终沉默著，没有一个人发言反对。
    於是江阳便点了点头，庄重答应下来：“是，我会观察末日真相，如果確认是因为一段信息的话，我会搞清楚这段信息究竟是什么。”
    “如此，我的决策如下。”
    决策团首长庄重道：“这一次，末日消息严格保密，並不公布。
    人类世界一如往常，不对对外探测做任何限制，不仅如此，反而要加大对外探测力度，尽一切可能搜集异常情报；
    人体科学层面，要尽全力展开脑控”方面研究。哪怕无法应用，也要在理论层面展开研究与探索；
    世界政府將成立信息审查小组，全面审查人类世界从外界获取的一切信息，寻找那段信息”的可能性。
    散会。”
    面前大屏幕关闭，变成了一片漆黑。
    空荡荡的会议厅中，江阳与周玉一同站起。
    时间飞速流逝著。
    接下来的时间之中，江阳並未再进入冬眠。整个人类世界也维持著表面上的正常。
    人们仍旧在积极乐观的生活著，閒暇时去不同的地下城旅游，看一场球赛，看一场演唱会，等等等等。
    江阳也放下心中的那些忧虑，按照周玉的建议，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放鬆和休閒之中。
    没有办法，上一世自己所见到的场景实在太过骇人。哪怕是见多识广，不知道看见过多少大场面的自己都有些承受不住。
    周玉甚至判断，江阳的精神都受到了一定的创伤，有了一些应激后障碍的跡象。
    这从他整夜整夜做噩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因为一点外界的刺激，而进入到精神紧绷，心臟狂跳，思维僵硬的状態便可以做出判断。
    於是这段时间里，江阳与周玉两人的足跡便遍布了一座又一座地下城。
    一处又一处以美味著称的餐厅迎来了两人的光临，一处又一处以风景秀丽优美著称的景点迎来了两人的造访。
    吃喝玩乐，周玉的贴身抚慰之间，江阳终於渐渐从那种精神创伤中走了出来。
    现在的他，已经可以以平常心，以较为理智平静的状態去看待自己所经歷的那一切，並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好了心理准备。
    时间渐渐来到了新历154年6月20日。距离上一世江阳探明的末日降临时间，还剩下六七天。
    江阳和周玉两人结束了漫长的恢復性旅行，回到了1號地下城，世界政府的地下基地之中。
    又一次会议召开。
    不出所料，各方面的研究都没有什么进展，更没有成果。
    决策团首长沉声道：“我已经下令，暂时关闭了所有地下城的地表出入口。
    从这一刻起，除非有决策团集体命令，否则任何人无法打开地下城出口。
    现在，开始等待吧。”
    在地下城出口全部被封锁，但对外探测与观测並未停止，在人们仍旧一如既往生活的状態下，知情者们，包括江阳、周玉两人在內，一同开始了默默的等待。
    代表著当前时间的数字不紧不慢的跳动著，终於跳动到了新历154年6月19
    日，23：59：59。下一刻，又跳动成了新历154年6月20日，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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