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这句轻飘飘的“大老婆”。
却让偏殿內的空气瞬间重若千钧。
涟漪无声,却清晰地盪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底。
陆远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脸懵逼的张了张嘴,想反驳的话又反驳不出来。
毕竟,刚才老头子说的那些……
好像……
还真是。
最终,陆远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半空。
飘向了那个神色变幻不定的“美神”。
老头子则揣著酒葫芦,眼神里带著三分促狭,七分审视,饶有兴致地等著看好戏。
就连一直静坐棺上的顾清婉,那双清冷无波的眸子,也隨著陆远的视线,淡淡地扫了过去。剎那间。
整个房间所有的焦点,都精准地落在了“美神”一人身上。
偏殿內,落针可闻。
一种微妙到极致的沉默,正在悄然发酵。
陆远本以为,下一秒就会迎来“美神”的激烈反驳。
她会用那种空灵又带著三分戏謔的语调,嘲笑老头子“痴人说梦”。
或者,至少该对“大老婆”这种凡俗的称谓,报以神明的不屑。
然而,什么都没有。
悬在半空的“美神”,在承载了这三道截然不同的目光后。
长长的睫毛,出现了一次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颤动。
她没有反驳命理纠缠的任何一个字。
没有否认“主线辅线”那近乎主僕的从属关係。
更没有对“她不能主动解开”这个残酷的枷锁,提出半句异议。
甚至,连老头子那句荒唐的“大老婆”,她都没有反驳。
她只是……
缓缓地,极其自然地,侧过了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將星空般的眼眸和大部分神情,隱在了偏殿內昏黄油灯光芒照不到的阴影侧。
只留给陆远和老头子一个无可挑剔的,清冷而沉默的侧顏轮廓。
那线条依旧完美得惊心动魄,下頜的弧度,鼻樑的挺翘,长睫垂落的阴影。
每一处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是“美”之规则的具现。
可偏偏,就是这份刻意的“侧身”与“沉默”,泄露了她內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她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观摩”这间简陋的偏殿。
那粗糙的樑柱,简陋的陈设,以及坐在陈旧棺槨上,气息莫测的顾清婉。
目光仿佛带著一种学术研究般的认真,一寸寸扫过。
试图从这些平凡甚至破旧的景物中,找出什么能够转移注意力,平復心绪的细节。
但她周身原本自然流淌的,那层清冷月华般的光晕,却在不知不觉间,黯淡了几分。
悬浮的姿態依旧优雅,赤足离地三寸,裙裾无风自动。
但这优雅里,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与滯涩。
好似一尊被无形丝线提著的玉偶,每一个动作都身不由己。
夜风从窗隙钻入,拂动她肩头的釉彩青丝。
髮丝流光。
映在她那双望向別处的星眸中,眸底的星辉,却流转得异常缓慢。
不再灵动,不再跳跃。
那些星辰,像是承载了无法言说的重量,带著沉甸甸的茫然,缓缓起伏,缓缓沉沦。
屋內,依旧静得可怕。
老头子咂摸了一下嘴里的酒味,目光在“美神”和陆远之间转了一圈,幽幽地又补了一句。“提醒你小子一点,她现在这模样,是本体。”
“有实体的。”
陆远一怔,没反应过来。
“啥意思?”
老头子耸了耸肩,一脸的理所当然。
“能生孩子唄~”
陆远:..…….…”
陆远沉默了。
他低著头,寻思了好一会儿,谁也不知道他在寻思什么。
最后,他端起碗,將最后一口麵汤喝得乾乾净净。
啪。
碗筷轻轻放在矮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放下碗筷后,陆远便是抬头道:
“这个事儿待会再说,我回来是有重要的事儿。”
“我怀疑清婉脑袋里面有驭鬼柳家钉进去的邪种。”
“美神”不“美神”的,先放到一边。
陆远著急回来,是因为顾清婉。
当即,陆远將落顏坡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对老头子复述了一遍。
从谭唧唧的出现,到关於邪种的描述,再到自己內心最深处的那个猜测。
老头子脸上的戏謔神色渐渐收敛,听完后,他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顾清婉。
他点了点头,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若按你这么说……”
“那还真有可能……她这一身的经歷,被驭鬼柳家选作邪神胚子,合情合理。”
话音刚落,老头子却又猛地一转。
“但我倒觉得,柳家这事儿,最后八成是黄了。”
“她脑子里,应该没有那玩意儿。”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听的。
老头子这话一出,陆远眼底瞬间爆出精光,急切地追问:
“理由呢?”
老头子晃了晃酒葫芦,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你想想,驭鬼柳家要供奉邪神,那是何等大事?”
“必然要选好养邪神的地方,然后在布置好供奉,把一切都准备妥当。”
“然后,才会进行最关键的一步,往脑子里钉邪种,对吧?”
“总不能啥都没干,先把米下锅里,再去找柴火灶吧?”
这个比喻虽然粗糙,但理儿却很对!
陆远瞬间眼前一亮,对啊!
这说法,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
老头子看他听进去了,便继续道:
“再看她当初埋的位置,寧远镇,那像是能养出邪神的地方吗?”
“还有,你亲手把她挖出来的,她周围可曾有过半点诡异的布置?”
陆远连连点头,老头子的分析,字字句句都敲在他心坎上。
最后,老头子喝了口酒,一锤定音。
“所以,我猜,驭鬼柳家原本是盯上她了,计划都做好了。”
“但因为某个意外,计划被中断了,还不等把她转移到真正的养邪神的地,这事儿就彻底黄了。”“既然没去成地方,那自然也就不可能被钉入邪种。”
几句话下来,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陆远心头那块巨石,瞬间被搬开大半,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只不过……
轻鬆,不代表彻底放心。
只要不是百分之百確定,那根刺,就始终扎在心里。
陆远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老头子。
毕竟作为陆远的师父,陆远一撅靛,老头子就知道陆远要拉什么样的屎。
老头子瞥了他一眼,挑眉道:
“你又寻思啥呢!”
“还想咋样?”
“那个姓谭的小子不是说了吗,这玩意儿,除非把脑袋撬开看看,否则谁也说不准。”
“別瞎琢磨了,我打包票,指定没有!”
老头子话音刚落。
陆远却猛地抬起头,眼神灼灼,语气无比坚定。
“有还是没有的……”
“咱叫祖师爷下来看看唄!”
陆远话音刚落。
老头子手里的烟锅子已经气急败坏地敲了下来。
“梆”的一声,正中脑门。
“噫!!!”
老头子吹鬍子瞪眼,唾沫星子都快喷陆远脸上了。
“你当祖师爷是你家跑腿的?!”
“一天到晚,隨叫隨到伺候你小子?!”
陆远捂著脑袋,疼得眥牙咧嘴,却半步不退,梗著脖子嚷嚷:
“那又咋了!”
“这事儿小吗?清婉脑袋里可能埋著雷呢!”
“万一有,让祖师爷顺手清了!没有,咱也求个心安!”
他越说越来劲,眼睛里甚至放著光。
“再说了,祖师爷那么厉害,万一他老人家心情好,顺便把清婉身上的恶咒也给解了呢?”“那咱不就一步到位,再也不用偷那香火了!”
要陆远说,这事儿叫祖师爷下来是最好了。
一次性能解决很多麻烦!
而且请神这事儿一点也不麻烦,拿著祖师爷的牌位,直接喊祖师爷就是。
前前后后,来来回回,也不过用个十几分钟。
这咋啦?
是怕祖师爷不来?
不来就一直叫唄!
打电话打不通,那多打几遍!!
给祖师爷打上九十九个未接来电,还怕他不接?
更何况,陆远感觉自己那些个祖师还挺疼自己的,不会不来。
老头子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无赖样气得直哆嗦。
“你懂个屁!”
“你以为你请下来的是祖师爷本人?!”
“老祖宗们早他娘的入土多少年了!魂归天地了!”
“你请的,是他们留在天地间的一丝神性!”
“是靠著咱们这些徒子徒孙一代代香火,才勉强维持住的一点念想!”
老头子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再无半点玩笑。
“那不是活人,没法跟你討价还价,没法听你解释前因后果!”
“你把他们叫出来,他们看见什么,觉得是什么,就会做什么!”
他死死盯著陆远,一字一顿地问:
“万一,祖师爷的神性判定顾清婉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邪祟。”
“当场就要替天行道,直接把她打得魂飞魄散,你怎么办?!”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陆远头顶浇下。
一时间,陆远哑口无言。
这……
这之前还真没想过,也不是说没想过……
只是之前还真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
但仔细想想,倒也这样才对。
要是祖师爷能隨便叫下来,能隨便交流,商量………
那不是乱套了……
而且,这也不符合生死轮迴。
他们早就已经没了。
他们不会听自己解释,不会和自己商量。
他们只会用他们残存的“规则”去判断。
而清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符合“大邪祟”的定义。
整个偏殿,死一样的寂静。
老头子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行了,別瞎琢磨了,我说没事儿就没事儿。”
老头子说完,便是晃晃悠悠的起身,活动活动胳膊,扭了扭腰道:
“早点儿歇著吧,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些日子怕是累的够呛吧,刚才眼睛都直了。”
陆远看著那要走的老头子,一时间心里无比彆扭道:
“那就没点儿別的办法了?”
“这样总感觉心里不得劲。”
老头子摇了摇头,直言道:
“没有。”
不过,这次还不等陆远说什么,老头子却是一脸认真的望著陆远道:
“其实,你也不用在乎这件事。”
“这件事很快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陆远一怔,有些好奇道:
“嗯?”
“为什么这么说?”
老头子咧嘴森然一笑,望向陆远道:
“只要把驭鬼柳家全杀了,那不就行了?”
“就算这顾清婉脑袋里面真有邪种,可没人能操控,那不就等於没有?”
陆远眨了眨眼。
嘿!!
老头子难道是个天才??!
而还不等陆远说什么,老头子这才道:
“行了行了,赶紧去洗洗,回去睡觉吧。”
老头子说完便要出门,陆远却是又一把拽住老头子,认真道:
“等会等会,还有一件事。”
嗯?
被陆远拽住的老头子,一时间有些无语的瞪著陆远道:
“你一天天哪儿来这么多事儿!”
“还有啥,快说!”
陆远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美神”,然后无比认真地看向老头子。
“你刚才说的那什么命理纠缠的,为何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命理纠缠不纠缠的?”
老头子微微皱眉道:
“这东西本就是看不见摸不著的,就如同气运,命运,虽看不见摸不著,但却是真实存在的。”听完老头子的话后,陆远挑眉道:
“那她怎么能够感知到?”
陆远指著一旁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美神”。
老头子瞅了一眼“美神”,隨后便理所当然的低头望向陆远道:
“你能跟她比吗,她已经是“神”了,自然能够感知这些虚无縹緲的东西!”
听著老头子的话,陆远不由得皱眉道:
“那我既然感知不到自己的命理,也就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命理。”
“那我作为命理主线,又怎么能解开我们两人之间缠绕的命理呢?”
陆远这话说完,屋子內的所有人都將目光聚焦在陆远身上。
老头子一脸错愕与古怪,望著陆远道:
“你问这……”
“是什么意思?”
陆远没有迴避老头子的目光,无比坦然地抬起头,迎著屋內所有人的视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想解开我跟“美神”之间的命理纠缠。”
“祖师爷的好意,我谢谢他。”
“但我不接受。”
说罢,陆远的目光转向那道悬浮在阴影中的绝美身影。
“我不想让“美神”成为下一个清婉。”
最后,陆远的视线落回自己师父身上,眼神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更不想……变成我自己最看不起,最厌恶的那种人。”
“凭什么一个生灵的命运,要被强行绑在另一个人身上,当成所谓的“守护神』和“附属品』?”“如果我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和清婉那所谓的“夫家』,又有什么区別?”
第127章 我不想让「美神」成为下一个清婉。(一更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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