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十月,柏林,人民观察家报社。
这栋位於菩提树下大街的老建筑,每天都要收到上百封读者来信。
有工人写诗讚美新工厂的,有农民写文章歌颂丰收的,有学生写散文记录下乡实践的。
编辑们习惯了在这些稿件中挑挑拣拣,选出那些文笔好、思想正的,发在副刊上。
但今天这封信不一样。
编辑部主任默克尔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那封拆开的信。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威廉,”他喊了一声,门开了,一个年轻编辑探进头来。
“主任,什么事?”
默克尔指了指那封信。
“你来看看这个。”
年轻编辑走过来,拿起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他的脸色变了。
“主任,这……”他抬起头,“他写的这些东西,这可不像真的啊!”
默克尔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想起上个月,他也去过乡下。去的是巴伐利亚的一个村子。
那里有柏油路,有红瓦白墙的新房,有停在院子里的摩托车。
农民们请他吃饭,桌上摆著丰盛的菜餚。
农民同志们笑著说,今年收成好。
他又想起去年,去过另一个村子。
在萨克森,靠近捷克边境。
那里也有柏油路,也有新房,也有拖拉机。
老农民拉著他的手说,从前种地累死累活,养不活一家人。
现在种地,一家人吃得饱,穿得暖。
默克尔不相信韦斯特曼写的是真的。
但他也不敢说一定是假的。德国这么大,总有一两个角落,也许真的像他写的那样穷,那样破,那样落后。
但这篇文章,明显是通过写一个角落来抨击目前德国政府所实行的整个政策。
“叫同志们来开个会吧。”默克尔说。
下午,会议室里坐著五个人。
默克尔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副主编赫泽曼,右手边是调查部主任雅恩。
还有两个年轻编辑,负责做记录。
默克尔把稿件推到桌子中央。“你们都看看吧。”
几个人传阅著那封信。
看完之后,赫泽曼先开口了。
“这个韦斯特曼,我知道。
写过几本小说,在柏林的文艺圈有点名气。
去年作协开会,他发过言,说知识分子应该独立思考,不能被政治牵著鼻子走。当时就有人批评他。”
雅恩抬起头。“他写的这些,到底是真是假?”
默克尔说:“这正是我要问的。”
雅恩想了想。
“我在东普鲁士待过。几年前跟著农业部的同志去考察。
那时候路还没修好,有些村子確实穷。
但最近这些年,国家一直在基建方面投了不少钱,修路,通电,盖房子。
我不信还有他写的这种地方。”
赫泽曼说:
“我也不信。但万一有呢?哪怕有一个村子是这样,这篇文章发出去,就是证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默克尔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
“所以,我的意见是先不能发。”一个年轻编辑说。
默克尔摇摇头。“不发,就是压下来。压下来,人家会说我们心虚。”
另一个年轻编辑说:“那就发,但加个编者按,说明这只是个別现象。”
默克尔还是摇头。“加编者按,就是承认有个別现象。承认有个別现象,就是承认政策有问题。承认政策有问题,就是给敌人递刀子。”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雅恩忽然站起来。“我去一趟。”
默克尔看著他。“去哪?”
雅恩说:“去他写的那个村子。亲眼看看,到底是不是他写的那个样子。”
默克尔沉默了几秒。“你確定?”
雅恩点点头。“確定。我当记者二十年了。真话假话,我看得出来。好地方烂地方,我也看得出来。让我去看看,回来告诉你。”
赫泽曼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雅恩看著他。“你也去?”
赫泽曼说:“一个人看,可能看偏。两个人看,互相印证。再说了,我是副主编,出了事我担著。”
默克尔看著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去吧。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第二天清晨,雅恩和克劳泽坐上了开往东普鲁士的火车。
车厢里很空,只有几个农民,拎著大包小包,大概是去走亲戚。
雅恩靠著窗,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禿禿的,只有麦茬在风里晃。偶尔看见几台拖拉机,在翻地。
赫泽曼坐在对面,翻著笔记本。“韦斯特曼写的那个村子,叫……”
他翻到一页。“叫诺伊多夫。靠近波兰边境。”
赫泽曼合上笔记本。“你觉得,会是什么样?”
雅恩想了想。
“不知道。但在解放之后近五年以来我就没在共和国境內见过真正的穷村子了。
我上次见到比较落后的景象还是在八九年前,也在波兰边境。
那时候的路是泥巴路,房子是土坯房,人跟牲口挤在一起。
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收音机。那算是我最后在国內见过的最穷的地方。”
他顿了顿。“但那也是八九年之前的事情了。”
赫泽曼说:“八九年前,我们不也是刚刚开始进行社会主义建设吗。”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空旷,越来越荒凉。
傍晚,他们到了那个小火车站。站台上只有一个售票员,正靠在椅子上。
雅恩上前问去诺伊多夫怎么走。
售票员说:
“诺伊多夫?往南走,三十里。今晚没有客车了,你们最好明天搭车去。”
雅恩说:“可我们今天就想过去,有点急事要处理的。”
售票员看了他们一眼。“那可不近。你们有车吗?”
雅恩摇摇头。“没有。我们能走过去。”
售票员想了想。“走过去?三十里地,天黑路不好走。你们有急事?”
雅恩说:“有。很重要的事。”
售票员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你们等一下。”
他走出售票室,在外面喊了一嗓子。“肯恩!肯恩!”
一个年轻人从车站后面探出头来。
“哥,什么事?”
售票员指了指雅恩和克劳泽。
“这两位同志要去诺伊多夫,有急事。你送他们一趟。”
肯恩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们。“现在?”
售票员说:“现在。路不好走,他们走过去得半夜。”
肯恩点点头,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一辆带车斗的摩托车从车站后面开了出来。
肯恩停在他们面前,拍拍车斗。“两位同志,上来吧。”
雅恩和赫泽曼坐进车斗。肯恩发动引擎,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
他们驶出车站,上了公路。
路很宽,柏油路面在车灯下泛著暗光。
路两边种著高大的白杨树,笔直地伸向远方。每隔几百米就有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树影拉得很长。
偶尔有一辆卡车或拖拉机从对面驶过来,车灯一闪,又消失在夜色里。
克劳泽坐在车斗里,看著那些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这路修得真好。”
肯恩头也不回。
“几年前竣工的。这条是国道,一直通到边境。
从前是土路,一下雨就没法走。现在好了,骑摩托车半个小时就到。”
雅恩问:“你经常跑这条路?”
肯恩点点头。
“跑。送人去车站,拉货,带东西。乡下合作社的同志们进城,全靠这条道。”
他拍了拍车把。“说起来也感谢国家修的这条路,我这车也是去年靠这条路挣钱买的。”
摩托车开得很快,风呼呼地吹。
路边的田野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暗色的影子,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的灯火。
赫泽曼忽然问:“肯恩同志,诺伊多夫村现在怎么样?”
肯恩想了想。
“好。比以前好。从前穷,吃不饱。现在有吃有穿,有房住。农民同志们的手里面也能攒下来钱和粮食了。”
又开了十几分钟,肯恩放慢速度。“到了。”
肯恩把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
“这是村里的招待所。你们可以先在这里住一晚上。”
雅恩和赫泽曼跳下车。
雅恩掏钱想给肯恩车费,肯恩摆摆手。
“不用。一看你们也是大城市来的人,怎么阶级觉悟那么低呢?我看你们是真挺著急的,就送你们一程,你还给我钱做什么呢?看来你们也得加强下思想教育了。”
雅恩和赫泽曼被肯恩的一席话说的有些脸颊发烫,两人忙声向肯恩道谢。
肯恩则是头也没回的摆了摆手,发动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赫泽曼说:“这地方,不像稿子上写的那样。”
雅恩没说话。他走上前,敲了敲门。
第514章 一篇文章引起的风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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