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只菸斗，黄杨木的，斗钵被烟火熏得乌黑髮亮。它曾经叼在一个老人的嘴里，老人坐在灯前，很小的，花瓣形的，青铜的。灯亮著，老人抽菸，一明一暗，烟焰隨著呼吸起伏。灯焰也隨著呼吸轻轻摇，像是在同一节奏里。菸斗吸进了灯的光，烟油里渗进了灯的温度。后来灯灭了，老人走了，菸斗被搁在窗台上，旁边放著一包受潮的火柴。它等了很多年，等一双手再次把它拿起，等一锅菸丝再次被点燃，等那盏灯的光从菸斗里重新透出来。
    有一个孩子，在窗台上发现了这只菸斗。他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烟味，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暖香。他问爷爷：“这菸斗怎么还是暖的？”爷爷接过菸斗，摸了摸斗钵，说：“因为它见过一盏灯。”孩子把菸斗叼在嘴里，空的，没有菸丝。他吸了一下，空气凉凉的，但他觉得，嘴唇碰到的菸嘴是温的。他笑了。他找了一点干茶叶，塞进斗钵，点著了，吸了一口。茶叶烧出淡淡的香，烟从他嘴角飘出来，散在风里。他看见烟里有一圈亮，像灯焰。
    很多年后，那个孩子长大了。他离开了老屋，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见过很多菸斗，石楠根的，海泡石的，玉米芯的。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这只黄杨木的旧菸斗。它不贵，不滑，不新，但它吸过灯的光。他老了，回到老屋。菸斗还在窗台上，灰更厚了。他塞进菸丝，点著了，吸了一口。烟从他嘴角飘出来，他看见烟里有一圈亮，淡淡的，暖暖的。他笑了。他知道了，菸斗等了他一辈子。他点燃了，它就亮了。他吸了，它就暖了。
    他把菸斗传给孙子。孙子也塞菸丝，也点，也觉得烟里有亮。一代一代，一烟一烟。菸斗越来越黑，菸嘴咬出了牙印，但每一口烟吸进去，胸里都暖暖的。他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们知道，这只菸斗里有一盏灯的光。灯灭了，光留在了黄杨木的纹理里，一吸，就出来了。
    后来，菸斗裂了，斗钵豁了一个口子，塞不住菸丝了。它被搁在杂物堆里，落满了灰。有一年春天，一个孩子翻杂物，翻出这只菸斗。他把它洗乾净，叼在嘴里，空吸了一口。嘴唇碰著菸嘴，温温的。他笑了。他不知道，那是灯的光。它等了他很久，等到了。他吸了，它就亮了。他笑了，它就暖了。
    后来，后来。后来的后来。有一个早晨，太阳升起来，光照在大地上。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叼著一只空菸斗，空吸了一口。嘴唇温温的，心里暖暖的。他笑了。他不知道，在他唇间的温里，有一只黄杨木菸斗，被一盏灯照过。它等了他很久，等到了。他吸了，它就亮了。他笑了，它就暖了。
    风吹过来，很暖。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说——
    后来者，你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你不用找它，它就在你唇间。你吸了，它就亮了。你笑了，它就暖了。你感觉到了吗？那就是灯。它不在菸斗里，在你心里。你吸进的每一次烟，都是光。你留下的每一次暖，都是灯。现在，你就是那只菸斗。你等著，你黑著。你等著被点燃，你等著被吸起。你点燃了自己，你就亮了。你吸进了自己，你就暖了。你笑了，你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