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长庚的声音还压在黑水原上空,地面上的草叶子都被那一嗓子震得矮了三分。
定寧军大阵里没有人说话。
一万人的队伍,从阵头到阵尾,长长地拉了將近半里路,前排的步卒手里还攥著大梁制式长刀,但刀尖已经往下垂了,后排的弓兵连弦都没拉,箭搭在弓身上晃来晃去。
中段偏后的位置最先乱的。
三个士兵几乎同时扭过头,望向身后,他们不是想逃,是想看清楚后面到底有多少人。
看清楚了。
铁甲骑兵,黑压压一片,从东到西铺满了整个视野,七面大旗在风里拍得啪啪响,最近的骑兵距他们后阵不到两百步,枪尖全部压低,对著他们的背脊。
那三个士兵的腿同时软了一下。
一个人攥著长枪的手开始抖,抖到枪桿敲在旁边人的甲片上,发出叮叮噹噹的声音。旁边那人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自己的牙齿却在打架。
后排的骚动开始往前传。
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但一万人里只要有一百个人同时开口,那就是一片嗡嗡声。
嗡嗡声从后排传到中段,又从中段传到前阵,越勒越紧。
贺云彰听见了。
他坐在马上,胯下的战马止不住地刨蹄,他攥著韁绳往回拽了一把,马没停,蹄子又刨了两下。
牲畜比人先知道这仗打不了。
贺云彰的目光从苏知恩脸上移开,往右扫了一下,看见那个手里拎著长弓的傢伙,弓弦松垂,箭壶里的箭矢塞得冒了尖,翎羽被风吹得一根根竖起来。
他又往左扫了一下,看见那人偃月刀,眼睛正盯著定寧军大阵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著。
最后,贺云彰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他骑著那匹半披铁甲的黑色大马,马首的护铁在日光里泛著冷光,腰间掛著刀,整个人沉沉地坐在马背上。
那人目光平扫过定寧军大阵,不带任何情绪。
贺云彰的喉头滚了一下。
他在卫所待了三十多年,见过很多种眼神,杀气腾腾的,故作平静的,怒极失智的,虚张声势的。
但那人的眼神不属於任何一种,那是一种完全不在意的平静。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意,一万人的定寧军大阵,在他眼中毫无分量。
赵无疆催马往前走了十步,走到苏知恩身侧,与他並肩而立。
“贺云彰。”
贺云彰攥著韁绳的手背上青筋鼓起。
“给你十息时间。”
赵无疆的声音顺著风,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定寧军阵列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放下兵器,脱去甲冑,滚出黑水原。”
那个滚字落下去的时候,定寧军阵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钱峰的脸彻底白了,他站在贺云彰身侧,嘴唇哆嗦著张开又合上,身后的亲兵们一个个低著头,把脸埋在头盔的护面后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吕长庚把画戟杵在地上,戟尾扎进泥土里,双手抱臂,歪著脑袋看定寧军的方阵,一脸等人回话的样子。
三息过后,赵无疆见他们没反应。
“四。”
“欺人太甚!”
钱峰终於从震惊中缓过劲来,一口气憋了太久噎在嗓子眼里,胸腔里那股窝囊气衝上来,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对准赵无疆的方向,眼眶涨红,嘶声喊了出来。
他同时扭过头冲身旁的亲兵吼了一声。
“跟我......”
冲字还没出口。
一声破空锐响。
箭矢从侧面飞来,速度快到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线,精准地钉在长刀之上,火星迸溅,巨大的衝击力把整柄刀从他手中震飞出去。
钱峰的五根手指猛地弹开,虎口被震得发麻,佩刀翻著旋飞了丈许远,插进草地里,刀身还在晃。
箭矢的余势不减,裹著一股劲风擦过他的脸颊,射在数步之外的地上,箭尾的翎羽嗡嗡嗡地震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整座战场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顺著箭矢飞来的方向看过去。
花羽骑在马上,右手还架著那张重铁硬弓,弓弦刚刚復位,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的左手搭在箭壶边上,手指正从容地拨弄著箭羽,像是在挑下一支箭。
他的眼睛看著钱峰,嘴角掛著一点笑意,好整以暇。
钱峰的右手悬在半空中,五根手指还保持著握刀的姿势,他的目光停在那柄被射飞的佩刀上,一动不动。
贺云彰看见了箭矢的走向。
射掉刀,不伤人。
那个射箭的少年不是射不准,是专门射给所有人看的。
钱峰的胳膊终於垂了下来,旁边的亲兵已经把手里的兵器垂到了地上。
贺云彰闭上了眼睛,又过了几息。
他才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佩刀,刀鞘上的青玄铁面反射著日光,上面刻著定寧二字,笔画清晰,是他亲手监督匠人刻上去的。
贺云彰翻身下马,动作很慢,他伸手解开腰间的铜扣,佩刀连鞘取了下来。
佩刀落在草地上,刀鞘砸在硬泥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隨后开始解身上的青玄铁甲。
甲片系带一共八条,两条肩带,两条胸扣,两条腰带,两条脛扣,他从肩带开始解,手指僵硬迟钝,系带扣勒得太紧,他拽了两下才拽开。
鐺,鐺。
铁甲碰撞的声音在无风的间歇里异常刺耳,一声一声传进人的耳朵里。
定寧军大阵里,没人出声。
然后,后排一个士兵鬆开了手。
他的长枪往前倒,枪桿拍在前面那人的甲片上,又弹开,最后落於地面,晃了两下。
那个士兵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也鬆开了手里的弓。
铁器落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开始是零零散散的,这里一声,那里一声,很快就连成了片。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杂,刀撞刀,枪碰枪,甲片摔在甲片上。
一万人的大阵,从后往前,一排接一排地扔掉兵器。
士兵们解开甲冑的系带,把崭新的青玄铁甲从身上剥下来,堆在脚边,有人弯腰解膝甲的时候,手指抖得系带扯了两遍都没扯开,索性把整条系带拽断了。
铁甲堆在草地上,一堆一堆的,在阳光底下反著冷光。
从前阵到后阵,一万人,从头到脚卸了个乾净。
苏知恩坐在马上,看完了全程。
他催马往前走了十步,走到贺云彰面前。
贺云彰只穿著一身灰色中衣,站在草地上,脚边堆著他的全套甲冑和佩刀,日头晒在他脸上,没有抬头。
苏知恩低头看了他两眼,他拿马鞭指了指那些堆积如小山一样的铁甲和兵器,又指了指远处成排数千匹战马。
“替我谢谢太子殿下。”
贺云彰的肩膀抖了一下。
“这批军械和马匹,关北正缺。”
苏知恩说完,调转马头,走了。
安北军阵列让开了一条通路。
通路从南面敞开,笔直地指向来时的方向,通路两侧是安北骑兵的横队,铁甲森森,枪尖朝天,马头朝內,数万双眼睛看著通路中间。
贺云彰走了第一步,一万名只穿著单衣的定寧军士兵跟在他后面,无声地往南走。
没有旗帜,没有甲冑,没有兵器,连一把防身的匕首都没有留下。
他们来时骑著西域马,披著新甲,戟戈高举,气势汹汹。
此刻他们徒步走在安北骑兵的目光下,衣衫在风里贴著身子飘,像一群被赶出圈的牛羊。
队伍拉得很长,从通路入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坡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有走完。
没有一个安北军的骑兵出声。
队伍中,於伯庸骑在马上,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了尾。
不过一炷香的光景,便结束了。
於伯庸鬆开了韁绳,他从马上翻下来,整了整衣袍,將褶皱处一一抚平,把腰间的暗纹腰带扶正了,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也摘下来揣进了袖中。
然后他对著赵无疆和苏知恩的方向,弯下了腰。
一躬到底,久久没有起身。
身后的曹家家主看了他一阵,也翻身下了骡车,方家、梁家,一个一个地走下车、走下马,站到於伯庸身后,在这片被夕阳染金的草原上,齐齐躬身。
三千人,无一人坐著。
苏掠把偃月刀往马鞍上一横,歪头瞥了一眼正在远去的定寧军队伍,撇了撇嘴。
“一点骨气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但语气里藏著一股没过癮的烦闷。
“没意思。”
苏知恩在旁边看著他,笑了一声。
“好了,差不多可以了。”
苏知恩的声音鬆了下来,和方才阵前判若两人。他拍了拍雪夜狮的脖子,马鬃蹭了蹭他的手背。
“无非就是一些被太子利用的普通人,就算打起来你也杀不尽兴。”
苏掠没搭理他,嘴角绷得紧紧的,侧过头看了苏知恩一眼,眼神一目了然。
苏知恩看懂了他的意思,无奈一笑,摊了摊手。
“先生安排的,又不是我挑的。”
“下回有这种差事,我让给你。”
苏掠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
花羽从后面催马躥上来,把弓往背后一掛,伸手拍了拍苏知恩的肩膀。
“我还以为我要带兵南下才能將你捞回来呢。”
苏知恩斜了他一眼。
“你是来接我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都有。”
花羽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头上那几根翎羽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赵无疆的目光扫过地上堆成小山的铁甲、兵器和远处的数千匹战马,眼神平淡
“輜重营的人过来,打扫战场。”
话音未落,安北军阵中便有號角声短促地响了两遍,輜重营的骑兵拨马而出,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缴获。
铁甲按堆码好,兵器归类收拢,战马分批拴成长列,角弓和箭囊单独装车。
赵无疆又看了苏知恩一眼。
“接下来的路,白龙骑继续在前开路。”
苏知恩拱手。
“得令。”
“玄狼骑与铁桓卫分列两翼,雁翎骑散出去,方圆三十里不留死角,其余各部殿后。”
赵无疆的语速不快,一条一条往下排。
“迁徙队伍放在最中间,老人和孩子上马车。”
他偏头看向輜重方向。
“定寧军的輜重车和多出来的马匹,全部拨给他们。”
吕长庚从地上拔出画戟,扛在肩膀上,嘟囔了一句。
“白跑一趟,本来还想试试那个什么定寧军的成色的……看著还没城头上那群新兵蛋子经打。”
迟临在旁边咧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后背。
百里琼瑶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她骑在马上看了看定寧军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三千多名正在安静等候的北迁百姓,最终什么也没说,拨马回了自己的方阵里。
輜重营动作极快。
从定寧军缴获的数百辆车被清空后重新码放,车板擦乾净,铺上乾草和油布,逐一分配到迁徙队伍中。
年纪大的老人被搀扶上车,孩子被抱上马背,妇人们领到了崭新的水囊和乾粮袋。
於伯庸看著自家族人被安北军的士卒客客气气地引上马车,一时站在原地没动。
梁家家主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於家主,你押对了。”
於伯庸没接话。
他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调度队伍的苏知恩,又看了看更远处骑在黑马上沉默如铁的赵无疆。
“不是我押对了。”
於伯庸的声音很轻。
“是安北王没打算让我们输。”
日头渐渐往西偏了。
黑水原上的草被夕阳染成一片浓重的金红,风从北面吹过来,带著关外特有的乾燥气息,把所有旗帜都吹得朝南面飘。
队伍重新启程。
白龙骑在最前面,五千骑打头,苏知恩骑著雪夜狮走在队伍最前端,白色的长鬃在夕阳里泛著金光,手中的雪玉长枪掛在得胜鉤上,枪头落了一层黄昏的暖色。
两翼是玄狼骑和铁桓卫,黑甲如墙,苏掠和吕长庚则成了两翼的左右护法。
雁翎骑的斥候已经散出去了,花羽领著最后一队哨骑消失在北面的坡脊后面,只留下草皮上一串浅浅的蹄印。
三千多人的迁徙队伍被裹在最核心的位置。
骡车换成了缴获来的輜重车,轮子宽,底板厚,跑在草地上远比那些破旧的骡车稳当。
老人和孩子坐在车上,妇人们抱著包袱坐在车沿,有些胆大的孩子趴在车板上往外探头,看著两侧铁甲骑兵排成的长墙,眼睛瞪得溜圆。
队伍走了一里路之后,於伯庸催马赶到了前面。
苏知恩骑在马上,正回头看身后延绵不绝的队伍,夕阳掛在他右肩上方,把他半边脸照成暖金色。
他回过头,望向北面。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灰色的影子横亘在天地之间,绵延不绝,在暮色里若隱若现。
昭陵关。
苏知恩看了一阵,收回目光,转向於伯庸。
於伯庸骑在马上,石青色锦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苏知恩看著他,嘴角弯了弯,语气和缓。
“於家主。”
於伯庸抬起头。
“欢迎来到关北。”
於伯庸怔了一息。
风从北面来,越过他们的头顶,吹向身后三千余口人,旗帜在前方猎猎作响,铁甲骑兵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沉沉闷闷。
於伯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终究是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鼻腔里吸了一下,把目光投向北面那道灰色的城墙。
昭陵关就在前面了。
苏知恩收回目光,握紧韁绳,拍了拍雪夜狮的脖子。
“走。”
雪夜狮打了一个响鼻,四蹄踏开,朝北方迈了出去。
身后,安北军七面大旗在暮色中依次展开,黑底金字的安北,白底黑字的白龙,黑底白字的玄狼,灰底蓝字的雁翎,黑底赤字的铁桓,赤底黑字的平陵,青底白字的怀顺。
七面旗帜一面跟著一面,在夕阳里排成一条线,领著身后数万铁骑和三千余口人,踏著黑水原上被染金的草皮,向北走去。
於伯庸骑在马上,不自觉地又去转扳指,然后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扳指已经被他揣进袖子里了。
他乾脆放开了手,鬆鬆地搭著韁绳,隨著马步的节奏轻轻顛簸。
前面便是关北,身后的路不用再回头看了。
第502章 金风染遍平川草,暮色遥连古塞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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