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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安北欲引贤才去,危宅偏逢绝路期

    四月二十三,卞州城
    苏承锦牵著顾清清走在街道上,丁余和赵杰跟在在右后方。
    四人的脚步不急不缓。
    卞州到底属於南北要道,繁华程度虽然比不上南面,但也比北地三州好了不知道多了多少。
    苏承锦忽然停住脚。
    丁余跟著停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四周,手按在腰间。
    苏承锦没有看他,偏过头看向顾清清。
    “去城东,白衣鏢局。”
    顾清清点了一下头。
    苏承锦转向丁余。
    “你在前面带路,找人问一下鏢局怎么走。”
    丁余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前方,拦住一个路过的老汉问了几句。
    老汉指了指东面的方向,比划了两下。
    丁余记下了,回身冲苏承锦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引路。
    四人沿著主街向城东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布庄、铁器铺、乾粮铺子,招牌大大小小掛著。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苏承锦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一家铺子的门面上。
    铺子不大,柜檯上摆著几摞红纸包好的糕点盒子,旁边放著几个竹罐,罐口用油纸封著,上面贴著小纸条,写著茶叶的名目。
    苏承锦走了过去。
    柜檯后面的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弯著腰整理下面的木架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客官要什么?”
    苏承锦扫了一眼柜檯上的东西。
    “糕点,来四盒。”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几摞红纸包的盒子。
    “茶叶有什么?”
    妇人搓了搓手,从柜檯下面抽出两个竹罐,分別打开给苏承锦看。
    “这个是今年的春茶,前些日子刚炒的。”
    “这个是去年的陈茶,便宜些。”
    苏承锦凑过去闻了一下。
    “春茶来两包。”
    妇人应了一声,手脚利索地称重、包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四盒糕点也一併码好。
    苏承锦偏过头看了一眼丁余。
    丁余上前一步,从腰间摸出碎银,掂了一下放在柜檯上。
    妇人拿起银子看了看成色,点了点头,把找头的铜板推过来。
    丁余將铜板收进袖中,伸手提起四盒糕点和两包茶叶。
    苏承锦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顾清清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上门拜访?”
    苏承锦嗯了一声。
    “空手登门,不合规矩。”
    顾清清看了一眼丁余手里提著的东西,没再多说。
    四人继续沿街向东走。
    城东的街面比主街窄了一些,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夯土,两旁的房子也矮了一截。
    但越往前走,路面越宽,房屋越齐整。
    远远地能看到一面黑底金字的匾额,掛在一座敞开的大门门楣上。
    白衣鏢局。
    四个字写得端正,笔锋硬朗,金漆旧了但没掉。
    鏢局的院子不小。
    大门敞著,里面能看到一排马厩和几间仓房。
    院子中间的空地上,五名趟子手正弯腰抬著木箱往一辆马车上搬。
    木箱不算大,但看他们搬的姿势,分量不轻。
    苏承锦在门外站住了。
    丁余將手里的糕点和茶叶交到左手,右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拜帖。
    他走上前,迈上台阶,向站在门侧的门房递了过去。
    “有事拜访总鏢头。”
    门房接过拜帖,翻开看了一眼。他抬起头打量了丁余两眼,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站在台阶下的苏承锦和顾清清。
    “稍候。”
    门房转身跑进了內院。
    苏承锦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扫了一圈鏢局的院子。
    趟子手搬完了木箱,正在用绳索固定,有人往马车上扔了一卷油布。
    角落里竖著几根长枪,枪头包著布套。
    院子里有习武练功的痕跡,地面被踩得结结实实,靠墙根放著几个稻草扎的靶子。
    脚步声从內院传来。
    一个穿灰色短打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脸上有几道晒出来的纹路,步子稳当,腰间別著一条窄皮带,走起路来不发声。
    他走到苏承锦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江湖礼。
    “苏公子。”
    苏承锦回了一礼。
    管事直起身,脸上带著几分歉意。
    “我家总鏢头今日不在鏢局理事。”
    苏承锦挑了一下眉。
    “去哪了?”
    “在城西家中,陪伴老夫人。”
    “总鏢头前些日子跑了几趟远鏢,得空回来便先回了家。”
    苏承锦点了点头。
    “多谢。”
    他从丁余手中接回拜帖,揣入怀中,转过身。
    丁余跟在后面,手里还提著那些糕点和茶叶。
    四人原路退出鏢局门前,沿著街道往回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拐向城西。
    城西的街道比城东安静。
    两旁是灰墙青瓦的宅院,围墙比普通民宅高出一截,沿街的院门大多关著。
    偶尔有几户开著半扇门,里面能看到庭院中种著的树。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丁余在一条巷子口停下脚步。
    巷口两侧的墙壁上长了些青苔,地砖缝隙间冒出来几根野草。
    一座朱红色大门出现在巷子中段。
    白府。
    门面不算宽敞。
    两座石狮子立在三级青石台阶的两侧,大小比衙门前的小了一號,但雕工细致,狮子的鬃毛一缕缕刻得分明。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著,门板上的铜钉排列整齐,门环是两只衔环的铜兽头,擦得鋥亮。
    墙体是青砖砌成的,墙头覆著一层灰瓦,向两侧延伸了出去,占了半条巷子的长度。墙內有树冠探出来,是槐树,叶子已经绑了嫩绿。
    不差,但也不张扬。
    苏承锦站在台阶下,打量了一眼门面,没有说话。
    丁余將糕点和茶叶交到苏承锦脚边的台阶上放好,自己走上台阶。
    他伸手握住右边那只铜环,往门板上叩了三下。
    声音在巷子里迴荡了一会儿。
    门內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
    大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门房探出半个脑袋来。
    “请问哪位?”
    丁余从怀中再次取出拜帖,递了过去。
    “故人前来拜访白总鏢头。”
    门房接过拜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
    他的嘴唇动了动,抬起头看了丁余一眼,又从门缝里往外瞅了瞅台阶下站著的苏承锦和顾清清。
    “请稍候。”
    门房把拜帖拿在手里,退了回去,大门重新合上。
    门內传来门栓插回去的声响。
    苏承锦站在台阶下面,双手拢进袖中。
    顾清清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
    丁余退下台阶,在苏承锦右侧站定,弯腰把放在台阶上的糕点和茶叶提了起来。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有几只鸟在墙头上的槐树枝间跳来跳去,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苏承锦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门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栓被拉开的声音响了。
    白府大门从里向外打开。
    白皓明跨出了门槛。
    他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居家常服,束著一条暗色腰带。
    头髮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素色髮带隨意扎在脑后。
    脚上穿著一双布底软鞋,走起来没什么声响。
    他的目光在扫到台阶下站著的苏承锦时,脚步停了一息。
    两人对视了一瞬。
    白皓明走下台阶,眉毛翘了翘。
    “你怎么来了?”
    苏承锦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某人把酒的事算到了我的头上,我不得找你这个罪魁祸首?”
    白皓明嘴角扯了一下。
    他侧过身子,伸出右手朝府內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苏承锦迈步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脚踏在府內的青石板上,眼前豁然开朗。
    前院不大。
    两棵桂花树种在甬道两侧,树干有碗口粗,叶子浓密但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甬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门楣上雕著几瓣简单的花纹。
    顾清清跟在苏承锦身后迈进来。
    丁余最后进门,手里提著东西。
    门房在他们身后將大门关上,门栓重新插好。
    白皓明走在前面引路。
    他穿过前院的青石板路,脚步比方才快了一些。
    走到垂花门前时,他侧身让了一步,等苏承锦先过。
    苏承锦没客气,迈步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中院比前院大。
    东面靠墙种著两棵老槐树,树冠已经撑开,枝叶在地上投了一大片阴影。
    树下放著一套石桌和四个石凳,石面被磨得光滑。
    西面是一排厢房,木窗开著半扇,窗台上搁著两盆不知名的花。
    正北面是正厅。
    五间开间,门前两根红漆柱子,漆色不新但保养得乾净。
    门帘卷著,里面看得见红木桌椅。
    白皓明引著苏承锦直奔正厅。
    苏承锦跨进正厅门槛。
    正厅的格局很正。
    左右各摆了四张红木椅子,椅子旁边各配著一张小茶几。
    正中的主位上方掛著一块匾,上面写著忠义传家四个字,字体厚重,墨色深沉。
    两侧墙上掛著几幅山水画,画工中规中矩,不算出色但也挑不出毛病。
    白皓明转身,冲门外站著的一名侍女吩咐。
    “上茶。”
    侍女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丁余和赵杰走进正厅,把提著的四盒糕点和两包茶叶放在正厅角落的一张茶几上。
    二人直起身,朝苏承锦微微点了一下头,隨后退出正厅,站在门外右侧,背靠柱子。
    白皓明伸手指了指右侧第一张椅子。
    “坐吧。”
    苏承锦走过去坐下。
    椅子上没有铺垫子,红木面硬邦邦的,但擦得乾净。
    顾清清在苏承锦下首的第二张椅子上坐下。
    白皓明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落座,与苏承锦隔著中间的过道对面坐著。
    两名侍女端著托盘从后面走进来。
    托盘上放著三只青花瓷茶杯,杯中已经倒好了茶,热气裊裊地升著。
    侍女將茶杯分別放在三人手边的茶几上,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白皓明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吹了一口气。
    他没喝,把茶杯端在手里,目光看著苏承锦。
    “说实话,看到拜帖上的名字,我愣了好一会儿。”
    苏承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白皓明把茶杯放下。
    “你怎么会在卞州?”
    苏承锦也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一路南下。”
    白皓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从关北走的?”
    “嗯。”
    “走哪条路?”
    “先过的翎州,见了五哥一面。”
    “又去了酉州,看了看那边的情况。”
    “然后到了清州,从清州过来的。”
    白皓明拧起眉毛。
    “你疯了?”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白皓明的声音压低了两分,但语气里的不满藏不住。
    “你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
    “你一个乱臣贼子,不老老实实的在自己地盘待著。”
    “却轻轻鬆鬆跑到中原来逛大街?”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神情不变。
    “关北的事安排好了。”
    “该守的人在守,该管的人在管。”
    “出来转一圈,看看外面的情况。”
    白皓明盯著他看了两息,嘴角抽了一下。
    正厅里安静了几息。
    后堂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步子轻稳。
    白皓明最先听到了,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猛地站起来,转身迎了上去。
    “娘。”
    一名中年妇人从后堂的门帘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裙,料子不是什么贵重的绸缎,浆洗得乾乾净净。
    头髮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著。
    脸上没有施粉,眼角有细纹,但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的人。
    白皓明快步走到她身前,伸手搀了一下她的胳膊。
    余秀莲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迈步走进正厅。
    她的目光从白皓明身上移开,落在坐在右侧椅子上的年轻男人身上。
    苏承锦將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顾清清也跟著站了起来。
    余秀莲停在正厅中央,打量著苏承锦。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息,又从他的衣著上扫过,最后回到他的眼睛上。
    余秀莲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你是……九殿下?”
    苏承锦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晚辈礼。
    “承锦见过余夫人。”
    余秀莲的眼睛眨了两下。
    她立刻將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双膝开始弯曲。
    “民妇见过......”
    苏承锦大跨了一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余秀莲的手臂。
    “夫人不必。”
    他的动作乾脆利落,余秀莲的膝盖还没碰到地面,就被他架住了。
    苏承锦没有鬆手,等余秀莲站稳了才收回双手,退后半步。
    “此番是我登门叨扰,您是主我是客。”
    “在您府上,不讲那些虚礼。”
    余秀莲顺著他的力道站直了身子,打量了他一会儿。
    她的神情从最初的紧张中缓过来了,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
    “殿下说的是客话。”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白皓明,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下。
    白皓明微微点了点头。
    余秀莲转回头来,看著苏承锦。
    “既然殿下说了不讲虚礼,那我也不跟殿下客套了。”
    她的声音比方才自然了一些。
    “殿下在家中留下用个便饭。”
    “我这就去后厨招呼。”
    苏承锦弯了一下腰。
    “多谢夫人。”
    余秀莲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快步走向后堂。
    正厅里剩下三个人。
    白皓明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身体往前倾了倾。
    “话说,你是专程来找我的?还是顺路?”
    苏承锦端著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搓了两下。
    “顺路。”
    白皓明的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那你这一路南下,到底办什么事?”
    苏承锦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此番南下,有一桩事。”
    “我想找几个世家,劝其迁往关北。”
    白皓明的手在茶几上顿了一下。
    “迁往关北?”
    “嗯。”
    “关北缺人。”
    “不光缺能打仗的,更缺能治事的。”
    苏承锦看著白皓明。
    “你在卞州,消息比我灵通。”
    “卞州还有什么世家可以谈?”
    白皓明的嘴角扯了一下,说出的话却不好听。
    “你可真是大老远跑来扑空了。”
    苏承锦挑了一下眉。
    白皓明的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卞州虽然比北地三州强了一些,但也没好到那里去。”
    他伸手端起茶杯,转了两下。
    “去年太子下令各州清查世家田產,紧跟著缉查司的人就到了。”
    “先动的是有官身的那几家,家主免官,田產充公,罪名现成的。”
    “侵占良田、欺压百姓、勾结匪类,一条一条往上罗列。”
    “然后是没有官身但家底厚的,抄家的抄家,发配的发配。”
    “再然后,连中等门户都没放过,只要掛得上世家两个字的,统统清算。”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死的死,散的散。”
    “有门路的安稳度日,没门路的只能缩著脖子等死。”
    “去年年底到今年开春,光卞州一地,被抄没的大户不下二十家。”
    “有几家是真有罪的,但更多的……”
    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苏承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么说,卞州也没有世家可以找了?”
    白皓明端著茶杯,停顿了一下。
    “也不是完全没有。”
    苏承锦看著他。
    白皓明放下茶杯,两手撑在扶手上。
    “有一家。”
    “蒋家。”
    苏承锦將这个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没有印象。
    “蒋家?没怎么听说过。”
    白皓明倒是不意外他的反应。
    “你没听说过才正常。”
    “蒋家算是卞州的一股清流。”
    “几代人都是做圣贤文章的,出过几个举人,但没有一个人去官场上討生活。”
    “他们家的子弟从小读书,长大了要么教书,要么修撰县誌,要么替人写墓志铭。”
    “最出格的也就是跑到別的州府去游学几年,回来接著教书。”
    他看著苏承锦。
    “在卞州本地,说句不好听的,蒋家的名头比好几个做官的大户都响。”
    苏承锦听完,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既如此,他应该不会被搅进被清剿的这股风波里。”
    他看著白皓明。
    “朝廷要清的是有官身、有田產、有地方势力的世家。”
    “蒋家这种只管教书、不碰权力的门户,缉查司拿什么名目动他?”
    白皓明摇了一下头。
    “太子的政令要真只是你说的这样,估计太子能轻鬆不少。”
    他坐直了身子,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太子是想把所有的世家全部剿除。”
    “不管你有没有官身,不管你有没有地,只要你姓氏够老、名头够响、在地方上说得上话,你就是他的眼中钉。”
    苏承锦的眉头动了一下。
    白皓明继续说。
    “蒋家没有官身,没有大片田產,没有跟哪个贪官搅在一起。”
    “但蒋家有学生。几代人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各县各府。”
    “蒋家在卞州说一句话,比县令贴一张告示都管用。”
    “你觉得太子能容这种人?”
    苏承锦没有接话。
    白皓明反问了一句。
    “卞州赵家你知道吧?”
    苏承锦点头。
    “知道。”
    “兵部尚书赵逢源的本家。”
    白皓明嘴角撇了一下。
    “赵家在卞州根基最深。”
    “赵逢源虽然人在京城,但赵家在本地的產业和势力一点不比以前那个朱家差。”
    “太子要动世家,赵家非但没有被动,反倒是帮著朝廷出力的那一批。”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赵家联合了几个有官面关係的中等门户,把蒋家给推了出去。”
    苏承锦的目光微微一凝。
    “推出去?”
    “你可以理解为挡箭牌。”
    白皓明的口气平敘,不带什么感情。
    “缉查司到了卞州,赵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蒋家罗织了几条罪名。”
    “说蒋家子弟私开讲堂、蛊惑乡里、暗结朋党。”
    “这几条罪名你仔细品品,教个书也能叫蛊惑乡里,学生多了也能叫暗结朋党。”
    苏承锦的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白皓明继续道:“缉查司的人不是傻子,蒋家这点事在別的地方根本不值一提。”
    “但赵家把这几条罪名递上去的时候,后面附了一份卞州十四家大户联名的文书。”
    “这意思就很清楚了,我们卞州的世家自己都不跟他站一边,朝廷还犹豫什么?”
    苏承锦沉默了两息。
    “所以蒋家现在什么情况?”
    白皓明嘆了一口气。
    “人还没被抓。”
    “但缉查司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蒋家的家主前个月去衙门递了三次陈情文书,三次都被退了回来。”
    他看著苏承锦。
    “如今蒋家人全都缩在家里,大门紧闭,生怕出去被人盯上。”
    “连蒋家那些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先生,都不敢去学堂了。”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苏承锦低头看著茶几上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一片茶叶浮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顾清清坐在下首,始终没有插话。
    苏承锦抬起头。
    “那我又得感谢一下我这位太子哥哥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白皓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苏承锦站起身,右手拉了一下衣摆上的褶皱,理顺了。
    “吃过饭去蒋家看看。”
    白皓明也站起来。
    “你去蒋家?就这么直接去?”
    “不然呢?”
    “你是安北王。”
    白皓明的声音压低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现在去蒋家,万一被人看到,蒋家本来就是被推出来的靶子,再让人知道跟你有来往……”
    苏承锦看著他。
    “他们已经是靶子了。”
    “再多一条又不会差到哪里去。”
    白皓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承锦继续说。
    “蒋家的处境你也说了,缩在家里等死。”
    “等得来什么?等人上门抄家?”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
    “我去蒋家,不是给他们添麻烦。”
    “我是给他们一条路。”
    白皓明盯著他看了几息,最后摇了摇头,没有再驳。
    后堂方向传来脚步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两名侍女端著托盘从后堂走了出来。
    托盘上摆著几碟菜餚,还有一碗汤、一碗米饭。
    面跟著余秀莲,她手里端著一个大碗,碗里盛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白皓明快步迎了上去,从余秀莲手里接过那个大碗。
    “娘,你搁那儿让她们端就行了。”
    余秀莲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去去去,你端好了別洒了。”
    “家里来了贵客,我当然得亲自张罗。”
    她转过头看著苏承锦,脸上带著笑。
    “殿下別嫌弃,家常菜,粗糙了些。”
    苏承锦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普普通通的家常饭菜,但火候到了,盘子摆放整齐利落。
    “夫人客气了。”
    苏承锦迈步走向饭桌。
    顾清清跟在他后面。
    白皓明在旁边拉开椅子,让苏承锦和顾清清先坐下。侍女把碗筷和汤匙摆好,余秀莲又回了一趟后厨,端了一钵饭出来。
    白皓明在苏承锦对面坐下,余秀莲则在白皓明旁边落了座。
    苏承锦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时蔬,送入口中。
    余秀莲看著他吃了一口,笑了一下。
    “殿下不挑嘴。”
    “家常菜好。”
    承锦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外面酒楼的东西吃多了反而腻。”
    余秀莲被他说得高兴起来,转头看了白皓明一眼。
    “你看看人家九殿下多会说话。”
    “再看看你,每次回来就知道嫌这嫌那的。”
    白皓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娘,我什么时候嫌过您做的饭了?”
    “上个月。”
    “你说鱼汤太淡了。”
    “那是太淡了。”
    “盐放多了你又说齁。”
    “那也太齁了。”
    苏承锦端著碗看著这母子俩一来一回地拌嘴,嘴角弯了一下。
    顾清清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同样带著弧度。
    余秀莲说著说著,话头突然一转。
    “殿下此番来卞州,多住几天吧?”
    苏承锦摇了摇头。
    “怕是不行。”
    “过几日便走。”
    余秀莲脸上露出些许遗憾。
    “太匆忙了。”
    苏承锦笑了笑,没接话。
    白皓明闷头扒了一大口饭,把碗底刮乾净了。
    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
    “吃完了。”
    他的动作有点快,椅子在地上蹭了一声。
    余秀莲看了他一眼,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表情后,把话咽了回去。
    苏承锦也放下了碗筷。
    “多谢夫人的饭菜。”
    余秀莲起身收拾碗碟,脸上的神情恢復了常態。
    “殿下若不嫌,下次来卞州还来家里坐。”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白皓明在旁边站著,嘴唇抿了一下。
    他没有看余秀莲,目光落在正厅门口外面。
    那里,丁余和赵杰靠在柱子上,身形一动不动。
    苏承锦走到白皓明身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蒋家怎么走?”
    白皓明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城南,出了朱雀巷往左拐,第三条巷子走到头就是。”
    他顿了一下。
    “要不要我跟你一趟?”
    苏承锦笑了一声。
    “不用。”
    “你在家陪陪你娘。”
    白皓明点了点头。
    苏承锦不再多说,带著顾清清迈步走出正厅。
    四人穿过中院,走过垂花门,沿著青石板路走向前院的大门。
    门房拉开了门栓。
    白皓明站在垂花门前,目光看著苏承锦的背影。
    苏承锦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回来。
    “日后白总管回家,替我向白总管问好。”
    白皓明站在那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苏承锦跨出了白府的大门。
    丁余在身后將大门带上。
    巷子里的光线比屋里亮了许多,午后的日头照在青砖墙面上,暖融融的。
    苏承锦双手拢进袖中,看向巷口的方向。
    “走吧。”
    “去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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