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极三年,春末夏初。
南岭的春天潮湿而闷热,瘴癘之气隨著气温回升,在低洼的河谷与密林深处重新变得活跃。
但对於在百越墟与闽越交界的莽莽群山中挣扎求存的赵虺残部而言,比瘴癘更可怕的,是日益逼近的飢饿、疾病,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的“山魈”。
自去年秋末冬初,张嶷的“山魈营”分批潜入山林,这场不对称的猎杀便开始了。
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同样適应山地环境的夏军精锐,不再以大军阵势推进,而是分成数十人乃至十几人的小队,如同最狡猾的猎手,利用复杂地形,神出鬼没。
他们不进行正面战斗,专事袭扰。
赵虺残部好容易找到的、相对隱蔽的山谷营地,往往在深夜被火箭点燃,或是在取水、狩猎的途中遭遇冷箭、毒鏢的袭击,哨兵在黎明时分被发现喉间插著吹箭,无声地死在哨位上。
他们辛苦收集、储藏的一点可怜粮秣,不时被发现毁坏或盗走。
与当地某些越人小部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联繫,也频频被截断——山魈营的士兵有时会故意留下些夏军的標记,或是在被他们袭杀的、试图与赵虺交易的越人身上,放上些似是而非的“证据”,嫁祸给敌对部落,挑起纷爭。
赵虺残部如同惊弓之鸟,被迫不断转移。
每一次转移,都意味著要丟弃更多的輜重,暴露在瘴癘和毒虫横行的险恶环境中,也意味著更多的掉队、病倒和死亡。
原本近两千人的队伍,在瘴癘、袭扰、逃亡的消耗下,到开春时,已不足八百,且个个面黄肌瘦,伤病满营,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更糟糕的是內部矛盾的激化。
残部主要由三部分人构成:赵虺从郢城带出的“黑梟军”核心老兵,约三百余人,是其绝对嫡系,也是战斗力最强的部分;
一些在江南败退途中收拢的偽赵溃兵和地方豪强私兵,约两百余人,纪律涣散,各怀鬼胎;
还有就是少数沿途裹挟、或被赵虺以钱財拉拢的亡命之徒、山匪,以及少数与之结盟的、规模很小的生越部落战士,约百余人,这部分人最为桀驁不驯,难以管束。
起初,在强大的外部压力下,这些人尚能勉强团结在赵虺周围。
但隨著处境日益艰难,粮食药品极度匱乏,希望越来越渺茫,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联盟,开始出现裂痕。
分歧的焦点,在於下一步的出路。
以赵虺和其心腹將领为首的黑梟军老兵,仇恨最深,意志也相对最坚定。
他们主张继续向南,深入闽越腹地,寻找更大、更强大的越人部落结盟,甚至不惜“借地称王”,先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赵虺经常挥舞著兄长的遗剑,对著疲惫不堪的部眾嘶吼:“夏狗杀我兄长,此仇不共戴天!闽越虽蛮荒,然山深林密,夏军难入!只要我等坚持下去,联络诸越,待夏狗懈怠,未尝不能东山再起,为我兄报仇雪恨!”
然而,以那些收拢的溃兵、私兵,尤其是几个小头目为代表的“现实派”,则日益绝望。
他们亲眼看到同伴一个个死於瘴癘、毒箭和飢饿,看不到任何希望。
其中,一个名叫胡三疤的原地方豪强私兵头目最为不满。
他本就是为了活命和钱財才跟著赵虺南逃,如今钱快花光了,命也快没了,还报什么仇?
他私下里多次抱怨:“报仇?拿什么报?就凭咱们这七八百號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病鬼?再往南走?那是人能活的地方吗?我听说再往南,瘴气更毒,野人更凶,去了就是送死!不如……不如找个机会,散伙拉倒!各寻生路!”
而那几个被拉拢的亡命之徒和小部落战士,则纯粹是墙头草。
他们跟著赵虺,是因为之前赵虺有金银,能抢到东西。
现在赵虺自身难保,许诺的好处成了画饼,他们的忠诚自然也迅速消退,开始盘算著如何带著剩下的那点“本钱”溜走,甚至投靠更有“实力”的一方——比如,那些不断袭扰他们、似乎更强大、更有组织的“山魈”。
赵蟠,赵賁的幼子,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在经歷了国破家亡、一路逃亡的惊恐和艰苦后,早已憔悴不堪,犹如惊弓之鸟。
他成了赵虺名义上的旗帜,却也成了部分人眼中“拖累”和“祸根”的象徵。
有人私下嘀咕:“带著这么个小崽子,目標太大,夏狗肯定死盯著不放!”
矛盾的爆发,源於一次失败的“交易”。
赵虺派胡三疤带著最后一批金银,去与一个据说规模较大、位於更深山中的黑虎峒越人部落接触,换取粮食和允许他们通过其领地的许可。
胡三疤本就不愿去,硬著头皮去了,结果不仅交易没成,还在回程途中遭到“山魈”伏击,带去的人手摺损大半,金银也被抢走。
胡三疤本人狼狈逃回,肩头还中了一箭。
回到藏身的、一个阴冷潮湿的石灰岩山洞,胡三疤的怨气彻底爆发了。
他当著眾多残兵的面,指著赵虺的鼻子大骂:“赵虺!你他娘的还要把我们带到什么时候?带到阎王殿吗?看看!看看兄弟们!还剩下几个能喘气的?粮食没了,药也没了,前面是吃人的生越,后面是索命的夏狗!你还要往南?南边是他娘的无底洞!你是想让我们全都死绝,好去地下陪你那死鬼大哥吗?”
赵虺勃然大怒:“胡三疤!你敢动摇军心?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来啊!”
胡三疤抽出刀,他身边的几个心腹也鼓譟起来,“老子早就不想活了!跟著你,比死还难受!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还想往那个鬼地方钻的,跟他走!不想死的,跟老子走!咱们散伙,各凭本事,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对!散伙!”
“不走了!再走就是死!”
“把那小崽子交出去,说不定夏狗还能饶我们一命!”
人群中顿时一片混乱,黑梟军老兵厉声呵斥,试图弹压,但那些溃兵、私兵和亡命徒们积压的怨气如同火山喷发,纷纷附和胡三疤。
几个小部落的战士冷眼旁观,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反了!都反了!”赵虺气得浑身发抖,拔剑就要斩杀胡三疤。
胡三疤也红了眼,挥刀迎上。
两人就在这狭窄的山洞里廝杀起来,他们的手下也各为其主,混战成一团。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赵蟠嚇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混战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一直沉默寡言、跟隨赵虺多年的黑梟军老卒,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他叫王犇,是赵賁起兵时的老人,对赵氏兄弟也算忠心。
但连月的逃亡、绝望的处境、看著身边同袍一个个倒下,尤其是看到赵虺为了那虚无縹緲的“復仇”和“再起”,还要拖著这几百残兵往更绝的路上走,他的心也冷了。
胡三疤的话,虽然难听,却说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继续跟著赵虺,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赵虺一剑逼退胡三疤,正要乘胜追击时,王犇突然从斜刺里衝出,手中一把短匕,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捅进了赵虺的后心!
赵虺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麻木而决绝的脸。
“將军……对不住了。兄弟们……不想再送死了。”
王犇低声说了一句,猛地抽出匕首。鲜血喷溅而出。
赵虺,这个偽赵政权最后的悍將,赵賁忠诚的族弟,最终没有死在夏军的刀剑下,也没有死於瘴癘毒虫,而是倒在了自己人的背叛之下。
他瞪著眼睛,带著无尽的不甘和错愕,缓缓倒下。
山洞內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刚刚还在拼杀的胡三疤。
王犇丟掉匕首,举起沾满鲜血的双手,嘶哑著声音喊道:“赵虺已死!还想活的,放下兵器!咱们……降了吧!”
“降了!我们降了!”胡三疤第一个反应过来,丟掉了手中的刀。
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叮叮噹噹,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黑梟军的老兵们看著主將的尸体,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早已无心再战的眾人,最终,也满脸悲愤和绝望地放下了武器。
赵蟠被从角落里拖了出来,这个赵賁最后的血脉,此刻只是满脸泪痕,嚇得说不出话。
內訌以赵虺被弒、余眾决定投降而告终。
胡三疤和王犇成了暂时的头领,他们派出了两名俘虏的、略通汉话的越人战士,带著赵虺的首级和一份用血书写的、言辞卑微的请降书,战战兢兢地走出了藏身的山林,向著他们猜测的夏军控制区方向摸去。
几天后,正在一处溪谷休整的张嶷,接到了前方哨探带回的两个浑身发抖的越人和一个血淋淋的首级、一封血跡斑斑的布条。
布条上歪歪扭扭地写著:“罪民等误入歧途,跟隨逆酋赵虺。今逆酋已伏诛,余眾愿降。恳请天朝將军,饶我等性命,收为奴僕,不敢復叛。附逆酋赵虺首级为证。赵蟠並余眾三百七十一人,於断魂谷待罪乞降。”
张嶷仔细验看了首级,確认是赵虺无疑。
他立刻將消息飞报陈到。
陈到闻报,並未大意。
他命张嶷率“山魈营”精锐,严密监控断魂谷,防止有诈。
同时,派出使者,前往接洽,查验真偽,並命令投降者分批放下武器,走出山谷,接受收编。
数日后,在“山魈营”明晃晃的弩箭和刀锋“护送”下,最后一批赵虺残部,包括面如死灰的赵蟠,以及胡三疤、王犇等头目,踉踉蹌蹌地走出了他们最后的藏身地。
这些人个个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眼中充满了恐惧、麻木,以及对生存的卑微渴望。
赵虺的首级被石灰醃製,连同赵蟠一起,装入囚车。
其余降眾,经过甄別,手上沾有血债、罪行昭彰者,被就地正法。
其余普通士卒,则被打散编入苦役营,发往各地修筑道路、开凿水渠,以劳役赎罪。
至此,曾经叱吒风云、盘踞南方,后勾结萧嶸兄弟掀起叛乱的偽赵政权最后一股有组织的残余力量,在经歷了逃亡、瘴癘、追杀、內訌之后,终於烟消云散。
其首领赵虺,没有死於战场,没有死於瘴癘,却倒在了自己人的刀下,以一种讽刺而可悲的方式,走到了穷途末路。
赵賁一脉,除了那个被押往神京、生死未卜的幼子赵蟠,已然断绝。
南岭的群山,暂时恢復了往昔的寂静。
第300章 穷途末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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