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区回来之后，我立刻找了秦政和宋淮，把情况匯报了。
    ”裂缝入口暂时封住了，但地下的菌丝网络还在扩散。如果不找到核心节点清除掉，这些东西迟早会蔓延到避难所下方。”
    宋淮的脸色很难看。”失踪的十二个劳工——”
    ”已经不在了。”
    会议室安静了好几秒。
    宋淮站起来。”我封锁整个矿区。所有採掘点全部停工，人员撤迴避难所。”
    ”同意。”
    秦政在旁边说了一句：”矿区停工的消息怎么对外公布？”
    ”就说发现了有毒气体泄露，需要排查。”宋淮很快做了决定，”具体情况先不公开。免得引起恐慌。”
    事情暂时压下了。
    但我心里知道，压不了太久。
    果然——第三天早上，出事了。
    不是矿区的事。是避难所內部的。
    早上七点，贫民区的一个流民跑到c区门口求见我。我让哨兵带他进来。
    那人叫老陈头，是贫民区种地的流民之一。他浑身发抖，说话都不利索。
    ”李——李队长——出事了——”
    ”慢慢说。”
    ”种——种地的人——老赵头——他不动了——”
    ”什么叫不动了？”
    老陈头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他变成石头了。”
    我带著阿勇和张明衝到了贫民区。
    贫民区的菜地旁边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我推开人群挤进去——
    老赵头跪在菜地边上。
    他的身体还保持著跪著弯腰的姿势。左手撑著地面，右手抬著，手里还捏著一把菜叶子。
    但他的皮肤变了。
    不是正常的皮肤了。是灰白色的，有细密的纹路，表面有一层哑光的质感。
    像石头。
    像石膏像。
    他的脸上还保持著劳作时的表情——嘴微张著，像是在说话或者喘气。但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任何生命体徵。
    ”別碰他！”我喊住了一个想上去扶老赵头的流民。
    张明蹲下来，拿出检测仪在老赵头身体附近扫了一下。检测仪的数字跳得很厉害。
    ”皮肤表层高度矿化。硅元素浓度超標七十倍以上。他的——他的组织在被替换。从外向內。”
    ”他还活著吗？”
    张明拿出听诊器贴在老赵头的胸口。
    听了十几秒。
    ”有心跳。非常微弱。每分钟大约八到十次。他还活著——但这个状態——”
    他还活著。但他的身体正在变成石头。
    ”还有別人吗？”我扫了一圈周围的流民，”还有谁出现了这种情况？”
    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女人哭著喊了一声：”我男人——我男人也是——他在帐篷里——”
    ”带我去。”
    帐篷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躺在地铺上。跟老赵头一样，皮肤开始灰白化，四肢僵硬。但他的情况比老赵头轻一些——双手和脚已经石化了，但躯干和脸还是正常的。
    他还有意识。
    ”疼。”他的声音很小，每说一个字都很吃力，”手——脚——硬了——动不了——疼——”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吃了晚饭——手就开始发硬——”
    ”昨晚吃了什么？”
    ”菜地里的菜。番茄。刚摘得。”
    我的心猛地一沉。
    番茄。那批带金属光泽叶片的改良番茄。
    ”张明！”
    张明已经明白了。他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浩哥——那些蔬菜——果实里的硅含量——我说过要检测的——检测结果还没出来——他们就已经开始吃了——”
    ”全部封锁菜地！所有从那块地里出產的东西一律不准再吃！已经吃了的——统计人数！马上！”
    贫民区炸了锅。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避难所。
    一个小时之內，又发现了七个出现石化症状的人。全部是贫民区的流民，全部在过去三天內食用过那片菜地出產的蔬菜。
    症状程度不一。最严重的像老赵头，全身石化，只剩微弱心跳。最轻的只是手指尖端发硬发白，还能说话能走路。
    ”九个人。”老周在医疗室里做了初步统计，”目前確认的石化患者九人。其中三人危重，六人轻度。还可能有潜伏期没发作的，具体数量不好说。”
    ”能治吗？”
    老周摇头。”我没见过这种病。人体组织被矿化替换——这种事完全超出了我的医学知识范围。我甚至不知道该把它归类为感染还是中毒。”
    高层那边很快知道了消息。五大委员紧急开了会。
    林德发在会上第一个发难：”种子是李浩发下去的！出了事他要负全责！”
    周海也在旁边添油加醋：”我早就说过，旧时代的东西不能隨便用。先做安全检测再推广——现在好了，搞出人命了。”
    秦政在通讯器里给我转述了会议內容。
    ”你怎么办？”他问。
    ”你让他们先吵。我在想办法。”
    我把自己关在医疗室旁边的小房间里，闭上眼睛。
    石化。硅基替换。菌丝感染的人会变成寄生体。吃了受硅元素污染的蔬菜也会被石化。
    本质上是同一回事——硅基物质进入人体，开始替换碳基组织。
    刘芳的”种子人”理论。硅基基因和人类基因的融合。
    但”种子人”是受控的融合。现在这种情况是不受控的——硅元素通过食物进入人体，在没有任何引导的情况下开始野蛮替换。结果不是融合，是石化。
    怎么阻止？
    怎么逆转？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引力波动。
    在矿区溶洞里，那些寄生体被我用引力波动击碎了。引力场可以影响物质的结构——可以压缩，可以震碎，可以重新排列。
    如果我用引力波动作用於石化组织——不是震碎它们，而是用精確的频率震动石化结晶的微观结构——能不能把那些硅基结晶从人体组织里”抖”出来？
    理论上有可能。但风险极大。频率控制不好，不是打碎结晶，是打碎人体组织。
    只有一个办法验证——试。
    我走进了医疗室。
    老赵头躺在最里面的床上。他的身体已经完全石化了，灰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毫无光泽。心率监测器上的数字稳定在每分钟八次。
    ”老周，我要试一个东西。”
    ”什么？”
    ”引力波动。精准频率震盪。我打算用它来破坏他体內的硅基结晶结构。”
    老周看著我。”你確定不会把他震死？”
    ”不確定。但如果不试，他肯定死。”
    老周沉默了几秒。”先从轻症的开始试。老赵头的情况太严重了，万一出了问题——”
    ”不。”我说，”从最严重的开始。轻症的还有时间等。老赵头没有了。”
    我把手放在了老赵头的胸口上方——没有直接接触石化的皮肤。
    引力波动从我的掌心释放出来。
    不是外放型的。是內向聚焦型的——把波动压缩成一个极细的束，穿透石化外壳，直接作用於內部的组织。
    频率从低到高缓慢调节。
    一赫兹。两赫兹。五赫兹。
    老赵头的身体没有反应。
    十赫兹。二十赫兹。
    还是没有反应。
    我加大了功率，同时继续提高频率。
    五十赫兹。
    一声极其细微的”嚓”的声响。
    老赵头胸口的石化表面出现了一条裂纹。
    不是碎裂——是石化层和正常组织的界面处，硅基结晶开始鬆动了。
    ”有效果。”我说。
    我继续维持这个频率，同时微调功率。太大了会损伤正常组织，太小了破坏不了结晶。
    裂纹在扩大。灰白色的石化层一点一点地剥落下来，露出了下面——
    皮肤。
    正常的、带血色的皮肤。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气。
    ”皮肤是完整的。结晶只在表层！”
    我加快了速度。引力波动从胸口扩展到腹部，从腹部扩展到四肢。每到一个区域，石化层就开始皸裂、剥落，露出下面的正常组织。
    十五分钟后，老赵头身上的石化层已经剥落了大半。他的脸、躯干和上肢恢復了正常。下肢还有一部分在处理中。
    然后——
    老赵头的嘴动了。
    他咳嗽了一声。
    ”水……”
    老周手忙脚乱地递过去一杯水。老赵头的手还不太灵活，老周扶著他喝了两口。
    ”我……怎么了……”老赵头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没事了。”我说。
    我鬆开了引力波动，靠在墙上。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精准频率的引力震盪比大面积外放消耗大得多。十五分钟下来，我的体力已经用掉了一大半。
    但有效。
    这个方法有效。
    ”浩哥！”阿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外面来了一大堆人——”
    我走到门口。
    医疗室外面的走廊里挤满了人。贫民区的流民、避难所的普通居民、甚至还有几个高层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伸著脖子往里面看。
    老赵头从石头变回了活人。这个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李队长能治石化病！”
    ”真的假的？”
    ”真的！老赵头刚才还是一个石头人，现在能说话了！”
    人群的情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一个女人抱著她石化了双手的丈夫挤到了最前面。
    ”李队长！求你了！救救我男人！”
    后面还有人在喊——
    ”李队长！我女儿也开始发硬了！手指头——”
    我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人的脸。有恐惧的、有期待的、有感激的。
    九个確诊患者。可能还有更多潜伏期的。
    我一个人治不了这么多。刚才十五分钟处理一个老赵头就消耗了大半体力。九个人——就算分批来，也得三四天。
    但这些话现在不能说。
    ”都排好队。”我说，”一个一个来。重症优先。”
    人群立刻安静了。
    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互相搀扶。一个小女孩拉著她妈妈的石化手指，什么都不说，就是不撒手。
    我转身走回了医疗室。
    第二个重症患者已经被抬上了病床。
    我把手抬起来，引力波动再次从掌心释放出来。
    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秦政。他挤过人群，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
    ”委员会刚散会。林德发改口了。周海也不吱声了。”
    ”为什么？”
    ”因为外面那些流民在喊你的名字。”秦政看了我一眼，”整个避难所都知道了——李浩能治石化病。高层那些人现在要是还敢跟你过不去，流民们能把他们的门给拆了。”
    我没有回头。
    手上的活不能停。第二个患者的石化层已经开始剥落了。
    秦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张明在化验那些番茄的果实。他说——所有感染者都吃过那批带金属光泽的蔬菜。每一个都是。”
    我的手顿了一下。
    每一个。
    种子库的种子是基地带回来的。土壤里的硅含量异常偏高。作物吸收了过量的硅元素。人吃了这些作物——石化。
    因果链条清清楚楚。
    源头在地底下。在那片蔓延的紫色菌丝网络。在刘芳两百年前埋下的种子。
    ”秦政。”我头也不回地说。
    ”嗯？”
    ”帮我安排一件事。我处理完这边的患者之后——我要带人下去。”
    ”下去？去哪里？”
    ”地底下。找到那片菌丝网络的核心。把它连根拔掉。”
    秦政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你需要什么？”
    ”陈雪。”我说，”我需要她给我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