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皇帝答应了自己的提议，周皇后心里很是高兴。
    不过她的忧虑並没有完全消去，因为她深知圣君的继承人不好做——
    无论秦皇汉武、还是唐宗明祖，都不是最初確定的继承人继位。
    甚至有汉武帝那样太子造反、和皇后一起殞命的案例。
    周皇后当然不希望这样，但她也拿不准皇帝年龄大了，会不会改变心意。
    现在皇帝有意推行內禪，她趁机道：
    “內禪制虽好，能让皇位传承更稳定。”
    “但是被大臣胁迫的风险，终究还是存在。”
    “臣妾以为陛下应该定下规矩，只有违反这些规矩的时候，皇帝和太子才能被逼迫退位。”
    “没有违反这些规矩，就不能无缘无故逼迫他们。”
    朱由检最是重视制度，闻言点了点头，认可道：
    “確实应该如此，不能让大臣自由发挥。”
    “否则皇帝都不敢得罪大臣了，还如何与民眾站在一起？”
    “朕会在礼法中明確规定，只有在无道、失德的情况下，才能逼迫皇帝內禪、或者废除太子等皇室成员的继承资格。”
    “没有无道失德，那就只是小问题，最多下个罪己詔而已。”
    什么是无道？
    在朱由检看来就是违背他立下的道统，这在他看来是最大的问题。
    而且这个道统，会有具体的內容。他让钱谦益编撰《皇明宝训》，就是按自己的道节录大明历代皇帝的言行，作为皇室教材。
    宝训中的天下为公、选贤任能、华夷之辨等內容，都是他留下的道统。
    未来编撰的《崇禎宝训》中会记载得更详细，以便后世皇帝遵循。
    违背这个道统，在朱由检看来就是无道，可以被臣子逼迫禪位。
    阐述著自己对道统的想法，朱由检叮嘱皇后道：
    “道统树立，是很重要的事情。”
    “这关係到咱们的后代，能否像孔氏那样千秋万代。”
    “如果朕立下的道统能被世人认可，咱们的后代就是圣裔。”
    “只要不无道失德，就没有人敢灭绝他们。”
    “你看孔家，有时候甚至连皇室都看不起，他们的地位可比任何家族都要尊贵。”
    这是他执政数年得到的体会。
    孔氏看似没多大权力、在朝堂上影响不大。
    但是如果想要对付他们，却会遇到非常大的阻力。
    当今衍圣公孔胤植在歷史上投降满清，並且主动剃髮易服表示拥戴。
    这些朱由检是知道的，甚至想过惩戒，却一直投鼠忌器。
    孔子在天下间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孔氏也一直受遗泽。如果不是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行，朱由检根本没法惩罚他们。
    最终他作出的最大动作，也就是借著宠信孔贞运，抬高孔氏南宗地位。让他们成为南京孔庙的奉祀官，去塞外海外传播教化。
    这让朱由检心里很不舒服，尤其是现在他要確立自己在道统中的地位：
    『孔子的影响力还是太大了，我要爭夺道统，衍圣公可能是最大的阻碍。』
    『希望孔氏识趣点，不要逼朕动手。』
    心中这样想著，朱由检却知道自己和孔氏打交道已经不可避免。
    因为他要重新確立道统，就要厘定孔庙祭祀，確定儒家道统体系。
    那些符合他道统的先贤，在孔庙的地位会得到提高。
    不符合他的道统、甚至与之相悖的，会降低地位甚至赶出孔庙。
    这件事必须和孔庙商议，衍圣公一脉很可能会提条件。
    想到这件事朱由检就头疼，只能暂时撇在一边。
    ——
    周皇后则在听到皇帝要让自己的后代成圣裔后，欢喜得有些目瞪口呆。
    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后代不但能继承皇位，还能成为圣裔。
    这让她更加忧心道：
    “皇儿的才智，可远不及陛下。”
    “他能成为圣裔，传承陛下的道统吗？”
    朱由检回过神来，笑著道：
    “无妨，不用过多担心。”
    “朕先前將皇帝的要求放宽到中人，就是为这种局面做准备。”
    “只要咱们的后代不无道失德，就不会丧失道统上的地位。”
    “你看孔家歷史上有多少大儒？大多不过是中人而已。”
    这让周皇后稍稍宽心，想到了歷代的衍圣公。
    这些人確实没几个才能卓著的，大部份人都如皇帝所说，才智不过中人。
    甚至有一些衍圣公颇是为人不耻，活著的时候就是在给孔子抹黑。
    朱由检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他说道：
    “朕会编撰宝训，並且留下家训。”
    “凡是朕的后人，不管才能如何，都不能无道失德，否则就逐出玉牒。”
    “有关无道失德的標准朕会写明，皇后打理后宫，有义务教导子女。”
    “在皇子公主识字后，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些背下来。”
    “如果有无道失德的跡象，那就一定要纠正，不能把这些规矩当儿戏，给朕的名声抹黑。”
    “包括宗室也是一样，朕会要求宗正寺教导他们。”
    为无道確定了几个標准，並且把失德確定为违背忠孝仁义。
    这个忠不仅是宗室忠於皇帝，还要求皇帝忠於华夏、忠於社稷。
    这个立场是万万不能错的，否则就违背了大明驱逐胡虏恢復中华的立国之本。
    然后就是仁义二字，只要秉承一颗仁心，以宽仁的態度对待臣民。就算能力差一些，天下人也会觉得是个好皇帝。
    像是宋仁宗、明孝宗，能力都很一般。但是他们的名声却很好，就是因为宽仁。
    朱由检寧愿自己的后代软弱些，也不愿他们残暴不仁、成为天下人眼中的暴君——
    出现这样的君主，是可能导致大明皇室失国的。
    甚至有损自己的圣德，被人以復仇的名义灭绝。
    可以说，他的內禪制等等，都是在防备暴君出现。
    未来的大明不需要很有能力的皇帝，更不需要暴君。
    皇帝要占据如今自詡清流的臣子地位，站在道德立场上，指责指点臣民。却不干涉具体细务，儘可能少承担责任。
    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克制自己的权力欲望，也让朱由检对孔子说的“克己復礼为仁”，有了更深的体会。(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