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京州城的另一端。
    省政府大楼三楼。
    钟和平的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邱高飞站在书桌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姿態笔挺，正向钟和平匯报今天去南郊区的全部经过。
    “省长，李达康这个人不简单。”
    邱高飞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郑重。
    他跟了钟和平这么多年，见过的干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让他主动用“不简单”三个字来评价的人，屈指可数。
    “他知道我是来摸底的，但既没有慌，也没有急著表態。赵立春和梁群峰的关係，他全部坦然承认，一个字都没有遮掩。”
    钟和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节奏不快不慢。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手指叩击桌面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
    “你觉得他是什么態度？”
    邱高飞想了想，斟酌了几秒钟才开口。
    “不拒绝，不投靠，保持距离。”
    钟和平手指停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这说明他是故意的。”
    钟和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肯定。
    “李达康不是不会站队，他是在观望。”
    邱高飞没有接话，等著钟和平说下去。
    钟和平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著邱高飞。
    “他看不清我们能不能在汉东站住脚，所以不敢押注，梁群峰是他的恩人，这个人在汉东经营了多少年？
    “他李达康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跳过来。”
    邱高飞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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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长分析得对。李达康目前对我们没有信心。”
    钟和平转过身来，看著邱高飞。
    “那就给他信心。”
    他顿了一下。
    “我想亲自见一见这个李达康。”
    邱高飞微微一愣。
    还没等他开口，书桌旁边的沙发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率先出了声。
    “省长，不妥。”
    说话的是沈明亮。
    他推了一下眼镜，语气沉稳。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您亲自见李达康，信號太强了。”
    旁边坐著的另一个人也跟著附和。
    陈立冬，钟和平带过来的核心幕僚之一。
    “沈主任说得对。李达康是梁群峰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的每一次职务变动都跟梁家有关係。
    “您现在去见他，万一消息走漏，陆康城和梁群峰会怎么想？”
    陈立冬压低了声音。
    “他们会认为您在正面挖人，这等於提前暴露了我们的意图。到时候他们加紧防范，我们连李达康这一条线都会断。”
    钟和平皱了一下眉头。
    他心里当然清楚这个道理。
    但他更清楚另一个问题。
    时间不等人。
    陆康城和梁群峰在汉东盘踞多年，根深叶茂。
    他钟和平初来乍到，手底下能用的人几乎为零。
    省政府的秘书班子、各厅局的一把手、市里的实权干部，放眼望去全是陆康城的人。
    他要想在汉东站稳脚跟，就必须打开一个缺口。
    而李达康，是目前最合適的突破口。
    但沈明亮和陈立冬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钟和平沉吟了几秒。
    “你们说得对，时机確实还不成熟。”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缓了缓。
    “那就继续让高飞去接触，不要断了联繫。”
    邱高飞立刻应声。
    “明白。”
    钟和平敲了敲桌面，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但是，不能光接触，得有诚意。”
    他看著邱高飞，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注意观察。如果李达康的態度有所好转，或者他主动释放出善意，我们可以给他一点甜头。”
    邱高飞竖起了耳朵。
    “什么样的甜头？”
    钟和平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京州市副市长。”
    这四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沈明亮推了一下眼镜，没有说话，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立冬也明显怔了一瞬。
    邱高飞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京州市副市长。
    这个位子虽然不算最高，但含金量极重。
    京州是省会城市，副市长已经是正厅级干部，比李达康现在的南郊区区长高了整整两级。
    对於一个刚从赵立春旧部阴影中走出来的人来说。
    这简直就是平步青云。
    钟和平的筹码够大。
    但沈明亮很快注意到了关键。
    “省长，您说的是副市长，不是一把手？”
    钟和平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对，副市长。不要承诺他当一把手。”
    沈明亮立刻明白了。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价码。
    给得够多，足以让李达康心动。
    但又不给最多，留有余地。
    副市长是实打实的好处，但跟市委书记之间还隔著一道天堑。
    如果李达康接受了这个条件，那就等於他已经上了钟和平的船。
    到时候再加码还是压价，主动权就完全在钟和平手里了。
    但如果一上来就许诺一把手的位子。
    那万一將来在常委会上推不动，反而会失信於人，得不偿失。
    “高明。”
    沈明亮在心里默默点了一下头。
    邱高飞已经回过神来，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了，省长。下次跟李达康见面，我会根据他的態度灵活处理。如果时机合適，就把这个信號放出去。”
    钟和平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薄薄的档案上面。
    档案封面上写著三个字。
    李达康。
    钟和平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几秒，隨手把档案合上，推到了一边。
    棋刚落下去，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急不得。
    但也慢不得。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穿过灯光，看向窗帘的方向。
    邱高飞和沈明亮、陈立冬先后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钟和平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了一句话。
    “汉东这潭水，比我想的还深。”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桌上檯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
    另一边。
    汉东省公安厅。
    四楼的灯几乎没有灭过。
    高育良掛断梁程的电话之后。
    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三秒钟，然后一把抓起座机话筒，拨出了一个號码。
    “王涛，到我办公室来。”
    语气不重，但听不出任何商量的余地。
    两分钟后，王涛推门进来。
    他身上还带著审讯室里特有的那股烟味和茶渍混合的气息，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连轴转了很久。
    “厅长，什么指示？”
    高育良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刘新建那边，今晚必须出结果。”
    王涛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