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饭店。二楼。齐铁嘴的桌面不够用了。
    六张麻纸写满了巨树参数。第七张开始记微粒撞击的灵觉残壁数据。第八张是旧纹路衰变模型。桌面铺不开。他把床板掀了。稻草垫子搁地上。搭在床架和椅子之间。临时加桌。
    第九张纸。竖排。格式换了。
    不是材料类。不是频率类。不是结构类。
    標题写的两个字。“损耗“。
    左边第一列。日期。从崑崙冰原出发那天算起。
    第二列。地点。
    第三列。按地时长。
    第四列。指尖冻伤深度。精確到指节。
    第五列。回色时间。从手离开地面开始计，到灰青色完全退净为止。
    第六列。备註。
    七周。十五个衰变点。十五行数据。每一行都是他亲眼盯著苏林的手记下来的。灵觉全灭。眼睛好使。苏林每次收手时指尖从袖口退回去之前会露出一截。窗口不到两秒。够了。他盯了十五次。次次没漏。
    第一行。柴达木盆地。按地三十秒。食指中指第一指节。回色时间约十分钟。备註：首次观测，精度有限。
    第五行。都兰以东一百里。黄土坡。按地二十五秒。食指中指第一指节过半。回色约十五分钟。备註：午后，气温零下三度，非低温因素。
    第九行。川西峡谷。地下八十米。输出时间约八分钟。食指中指第二指节中段。回色约二十五分钟。备註：含攀岩体力损耗，数据偏高。標註乙等。
    第十二行。新月饭店正下方。按地十八秒。食指中指第二指节末端。回色约三十五分钟。
    齐铁嘴的笔停在第十五行的空格上。今天的数据还没填。苏林刚上楼。门关了。他听见了椅子拖动的声音。还没按地。等著。
    铜钱在指间翻了一圈。停了。
    旁边那张纸还摊著。微粒的最新记录。川西裂缝底部的三颗已经变成了九颗。排列从三角形延展成一种他认知库里没有的平面图案。不是旧系统的六边形。不是道纹的线条。新的。数据记在第八张纸的背面。和损耗记录分开放。两条线不混。
    他把前十四行的回色时间单独摘出来。另取一张纸。横排。左端写第一次的十分钟。右端空著。十四个数点在纸面上。没有尺。拿镇纸比著画了一条横轴。用指甲掐出等距刻度。点连成线。
    线不直。
    前七个点近似线性。斜率平缓。每处理一个衰变点。回色时间增加两到三分钟。身体尚有余裕。从第八个点开始，线往上翘了。增幅从三分钟变成五分钟。第十二个点之后，斜率陡了一截。五分钟变七分钟。
    不是线性递增。是加速递增。
    齐铁嘴的拇指碾过铜钱正面。碾了一圈。力度比平时重。
    他把冻伤深度的数据也摘出来。同样的方法画线。走势和回色时间的曲线几乎平行。前期平缓。中期抬头。后期变陡。
    两条曲线叠在一起。因果链条不需要灵觉也看得清。
    纯白道纹的总输出是定量。每一次按地都从这个定量里扣。前期余量充足，身体修復快，曲线平。中期余量下降，修復开始吃力，曲线翘。后期余量逼近临界，每一次输出都在切割能力本身。
    损耗拖慢了恢復。恢復变慢又加深了下一次损耗。恢復窗口缩短又加速了再下一次损耗的不可逆程度。
    闭环。
    齐铁嘴把笔搁在砚台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关著。外面的街声闷著传进来。他站了十秒。回来。坐下。
    拿起笔。在曲线末端往右延伸。外推。
    变量只有一个。衰变点的处理频率。七周。十五个。平均三天半一个。后三周加密到两天一个。全球衰变不会等人。频率只升不降。
    他取当前频率作为基准。两天一个。將回色时间的加速递增曲线按当前斜率外推。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一段弧线。弧线越走越陡。在某个位置和纸面上方他画的一条虚线相交。
    虚线標註的数字。苏林上次按地时的输出时长。十八秒。
    当回色时间增长到超过两天。下一次按地之前上一次的冻伤尚未恢復。纯白道纹的输出功率將因累积损伤跌破干预地脉的最低閾值。
    交叉点对应的时间。从今天起算。
    约九十天。
    齐铁嘴把笔放下了。
    铜钱从指间滑出来。落在纸面上。铜面磕在数字旁边。声音很轻。磕了一下就停了。
    他盯著那个交叉点。盯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铜钱。收进袖口。把这张纸从桌面上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损耗记录的第九张纸背面。用镇纸压好。
    楼上。椅子又响了。
    三楼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掌心按桌面的声音。他听过太多次了。分辨得出。苏林在按地。第十五个衰变点。新月饭店正下方。
    安静了约二十秒。
    闷响消失。手离开了桌面。齐铁嘴在心里开始数。
    他从桌后站起来。出门。上楼。走廊。三楼。午后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门关著。他抬手。指节还没碰到门板。门从里面开了。
    苏林站在门口。黑色薄衬衫。右手垂在体侧。
    齐铁嘴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食指。中指。灰青色从指尖一路蔓延过了第二指节，爬到了第三指节的起始处。以前从没到过这个位置。
    他没说话。看了两秒。抬头。
    苏林已经转身走回桌前了。坐下。右手掌心朝下扣在桌面上。姿势和之前二十多次一模一样。
    齐铁嘴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该说什么。“还有九十天“？苏林需要他来报这个数？
    “数据明天给你。“
    齐铁嘴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沿楼梯往下。
    苏林坐在桌前。帘缝的光打在桌面上。申时的日头偏了。光线从桌面左侧移到了右侧。铜扣划痕。“有“。“无“。“等“。“看“。三个数字。间距。角度。频率。右下角还有一行潦草的字。
    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铜扣。布条缠著的指尖握扣子。右手掌心翻过来。朝上。焦痕。纯白道纹。道纹跳了一下。不是温控。是输出功率的余波还没完全平息。衰减的速率他不需要看纸。每一次按地之后道纹回稳的时间都在变长。从最初的几秒钟延到现在接近一分钟。这个趋势的终点在哪。一条纹路的底层逻辑自己会算。
    他把手翻回去。掌心朝下。
    铜扣按在划痕右端。“无“字下方。那行“做別人的造物主“旁边的空白处。
    刻了一个数。
    90。
    不深。漆面碎屑从笔画边缘微微拱起。
    苏林放下铜扣。
    右手掌心再翻过来。焦痕。纯白道纹。灰青的指尖。帘缝的光刚好落在掌心中线断裂的浅沟上。沟底顏色发暗。
    他看了三秒。把手翻回去。扣在桌面上。
    十九度。不触发温控。道纹不亮。安静的。
    窗外。小贩的吆喝声从街尾传过来。卖枇杷的。长沙四月的枇杷酸多甜少。但便宜。
    二楼。齐铁嘴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第九张纸的第十五行填上今天的数据。
    按地时长：二十秒。指尖冻伤深度：食指中指第三指节起始处。回色时间空著。从掌心离开桌面那声闷响开始计。还在走。
    他放下笔。右手搁在桌面上。食指按著纸面。
    跳了。
    指腹下面。废弃灵觉通道的残壁。第十二次。
    齐铁嘴的手指没动。身体绷了一下。鬆了。
    这次和前十一次不同。
    持续时长。他数著心跳。一下。还在。两下。还在。三下。
    没了。
    零点三秒。
    前十一次最长的是零点二秒。这次直接跳了一个台阶。频率他估不精確。但体感比上次更清晰。信號的轮廓从模糊变成了有稜角的东西。不是擦著残壁滑过去。是正面撞上来。停了一瞬。才弹开。
    弹开之后。残壁的震盪衰减了两秒才平息。前十一次从没有过衰减尾跡。来了就走。乾净。这次留了痕。
    齐铁嘴翻过第九张纸。背面朝上。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纸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很小。位置偏。不翻到背面看不见。
    “第12次。0.3秒。轮廓清晰。非滑擦。疑似驻留。衰减尾跡2秒。“
    写完。放下笔。把纸翻回正面。压好。
    一条不够下结论。
    他没有上楼。
    三楼桌面上刻著90。二楼纸面上写著0.3。
    两个数字。一个在缩。一个在涨。
    齐铁嘴把铜钱从袖口摸出来。拇指碾过字面。碾了半圈就停了。
    他在等。等下一次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