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十座城池。
逆香祭坛倒塌的轰鸣,成了西牛贺洲最沉重的丧钟。
诛邪军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轻而易举地切开了西土腐朽的皮肉。
沿途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那些被黑莲抽乾了骨血的墮落僧兵,在大秦锐士的黑色甲冑前,连一个衝锋都扛不住。
民心向背,气运反哺。
殷郊端坐在中军战车上,闭目吐纳。
沿途数十万百姓自发匯聚的香火与愿力,不再是那种带著血腥味的畸形信仰,而是纯粹的敬畏与感恩。
这股磅礴的人道气运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化作浓郁的皇道紫气,冲刷著受损的神魂。
识海深处,那枚灰败破损的太岁神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紫金星火。
裂痕一条条弥合,神权的力量再次在血脉中蛰伏,等待著下一次爆发。
大军一路碾压,直逼第十二城——舍卫城。
但当诛邪军前锋抵达城外三里时,整支军队的冲天煞气,却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没有黑莲的腥臭,没有流血的佛像,也没有负隅顽抗的妖僧。
出现在殷郊视线中的,是一座祥和得令人心悸的城池。
城墙上没有一兵一卒,厚重的城门完全敞开。阳光洒在舍卫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纯正而圣洁的金光。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阵阵宏大、空灵的梵音从城中飘出,顺著风,钻进每一个秦军將士的耳朵里。
这声音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无尽的悲悯、安抚与度化。
“停。”殷郊抬起手。
前锋营的数百名锐士已经逼近城门百步。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走在最前面的十几名老卒,突然放慢了脚步。
他们眼中的杀气如同冰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与悔恨。
“噹啷。”
一把染血的秦剑掉在地上。
紧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我……我杀了太多人。”一名斩首过十的悍卒,突然双膝跪地,捂著脸痛哭流涕,“我有罪,我该下地狱……我想赎罪……”
越来越多的前锋士兵开始浑身颤抖,他们丟下兵器,解开头盔,甚至有人开始撕扯身上的黑色甲冑,眼神空洞地向著敞开的城门膝行而去,口中喃喃著要遁入空门,剃度出家。
“放肆!”
捲帘大將勃然大怒,他猛地催动跨下战马,手持降妖宝杖衝到阵前。
“临阵脱逃者,斩!都给我站起来!”
捲帘怒吼著,身上爆发出属於天庭神將的威压,试图用神威震醒这些士兵。
就在他发难的瞬间,城门正中央的虚空中,缓缓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金色虚影。
那是一位身披袈裟的古佛。
他盘膝悬浮於半空,面容悲悯,双目微闭,浑身散发著纯粹到极致的佛光。
古佛没有结印,也没有施展任何神通,只是微微张开嘴,吐出八个字: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轰!
这八个字並没有震耳欲聋的声效,却如同八座无形的大山,直接砸在捲帘大將的神魂上。
捲帘闷哼一声,只觉胸口如遭雷击,体內气血疯狂翻涌,连人带马被这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震得连退十几步,险些跌落马下。
“別白费力气了,硬碰硬没用。”
孙悟空扛著铁鐧走到阵前,死死盯著那尊古佛虚影,冷笑一声,“这老和尚不是妖魔幻化的,也不是黑莲那种货色。这是舍卫城歷代高僧,用几千年纯粹信仰凝聚出来的真灵。他身上没有半点恶念,你用杀气去抗衡,无异自陷绝地。”
殷郊从战车上站起身,目光越过跪地的士兵,落在古佛身上。
“净世佛域。”殷郊吐出四个字。
他在天庭太岁府的古籍中见过这种阵法。
这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专门用来瓦解兵家煞气与杀伐之心的。
只要心中有杀念,就会被无限放大的愧疚感吞噬,最终沦为佛门的提线木偶。
古佛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睛,慈悲、浩瀚,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罪恶。
他的目光穿透大军,精確地落在了殷郊身上。
“施主。”古佛的声音在整片天地间迴荡,“你身上的杀孽太重了。一路走来,尸山血海,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退去吧,舍卫城不染刀兵。”
殷郊笑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透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回头是岸?”殷郊拔出腰间的镇岳诛邪剑,剑锋直指古佛,“老和尚,你这句慈悲,说得是不是太晚了些?”
“黑莲肆虐西土,抽乾十万幼童神魂点灯的时候,你这双慈悲的眼睛闭著。”
“三十六城佛像流血,拿百姓当肉盾的时候,你这双慈悲的眼睛闭著。”
“现在,我大秦的军队打过来了,要扫清这西土的妖邪烂肉了,你倒好,跑出来睁眼说瞎话,跟我谈什么不染刀兵?”
殷郊一步步走下战车,皇道紫气在他周身升腾,化作一条若隱若现的黑龙。
“你若真慈悲,早就该自爆真灵去镇压无天。你现在挡在这里,不是为了护民,只是为了护住你们佛门这最后一层虚偽的体面!”
古佛的面容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恼怒。
“世人愚昧,不知因果。劫数皆是定数,施主强行干预,只会引来更大的灾祸。”
古佛微微抬起右手,掌心向外。
“既然施主执迷不悟,老衲便让你看看,你所造下的杀业,究竟会结出怎样的恶果。”
嗡——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环从古佛掌心扩散而出,瞬间扫过殷郊,並將整个前军两千名大秦锐士死死笼罩在內。
往生极乐幻境。
周遭的景象瞬间变了。
没有了舍卫城,没有了阳光。
殷郊和秦军將士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焦黑的荒原上。天空中下著血雨,脚下是堆积如山的秦军尸体。
幻境极其真实。士兵们甚至能闻到同袍尸体上散发出的腐臭味,能看清那些断臂残肢上的熟悉面孔。
紧接著,画面一转。
荒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咸阳城外的破败村落。
老迈的父母拄著拐杖,在寒风中哭瞎了双眼;年轻的妻子衣不蔽体,被豪强欺凌;年幼的孩子饿骨嶙峋,趴在长满荒草的坟头前啃食泥土。
“这是你们死后的世界。”古佛空灵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你们为杀戮而死,你们的家人將失去依靠,在人世间受尽苦楚。放下兵器,隨我入极乐,可保你们亲族来世富贵……”
这种直击內心最柔软处的幻象,足以摧毁任何一支军队的意志。
然而。
幻境中的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三息。
“呸!”
一名满脸刀疤的老卒,看著幻境中哭泣的“妻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弯下腰,捡起刚才扔掉的秦剑,用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擦去剑刃上的泥土。
“老禿驴,你他娘的少拿这些假把式唬人!”
老卒猛地抬起头,衝著天空破口大骂,“老子战死沙场,那是为大秦尽忠!我大秦有律令!老子砍了十三个脑袋,家里的婆娘能分到上等的水浇地,能免除三代徭役!我儿子能进郡学读书!”
“我家里人过得比谁都好,用得著你这禿驴来许什么狗屁来世?!”
老卒的怒吼,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幻境。
“没错!”
“我大秦英烈祠里有老子的牌位,府君亲自给发抚恤,老子怕个鸟的死!”
“拿假象乱我军心,砍了他!”
刚才还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他们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凶悍。
他们不屑。
对这种拿死亡和贫穷来恐嚇的手段,发自內心的不屑。
大秦的军法是严苛,但大秦的赏赐从不落空。殷郊在白骨郡设立的军府,將佛门的田產全部分给了百姓和军属。
每一个秦军將士都知道,自己手中的剑,砍下的不仅是敌人的头颅,更是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
这种建立在绝对现实与利益之上的“人道律法”,比任何虚无縹緲的“极乐世界”都要坚不可摧。
“杀!”
“杀!”
“杀!”
两千名锐士同时举起手中的长剑,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战吼,回应了古佛的度化。
凝聚著大秦军魂的煞气,在这一刻彻底沸腾,化作实质般的黑色风暴,在幻境中疯狂肆虐。
殷郊站在风暴中心,看著天空中开始扭曲、碎裂的金色幻境,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老和尚,看清楚了吗?”
殷郊举起镇岳诛邪剑,剑身上紫金色的皇道紫气与黑色的军魂完美融合,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这就是我大秦的人道!”
“不求来世,只爭朝夕。不问鬼神,只信手中这把剑!”
殷郊一跃而起,双手握剑,朝著幻境的天穹,狠狠劈下。
“给我碎!”
轰隆——!
紫金色的剑芒如同开天闢地的巨斧,硬生生將那“往生极乐”的幻境劈成了两半。
金光炸裂,碎片如雨般落下。
现实中,舍卫城门前的古佛虚影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嘆息。
他那纯粹由信仰凝聚的金身,在秦军军魂的反噬下,从眉心处裂开一道深邃的缝隙,隨后如风化的沙雕般,一点点溃散在风中。
“净世佛域”破了。
第400章 舍卫佛域,大秦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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