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憋坏了的廖教授
    在灿烂却不刺眼的阳光下，清晨的雾气几乎彻底散去，但草坡上的露水仍旧浸著一层湿润的光。
    幼崽区的围栏外，四个摄影师已经各自就位。
    他们各自的长焦镜头一字排开，黑色机身在晨光里泛著冷色。
    每个人的站位都很有讲究。
    廖教授搭好了三脚架，站在熊猫们正面最稳妥的位置，机位摆的很端正，不断调整著参数。
    谷老师的站位则有点偷偷摸摸的，他没有站在最显眼的观景点，而是半藏在一处视线边缘的阴影里一熊猫们不太会注意到他，但他却能刚好捕捉到熊猫们的一举一动。
    林舟总能在动物世界那种节自里看到类似的机位：不是正面的位置，而是適合敘事的位置，像是猎手一样。
    至於丁凝，她挑了个视野开阔，光线很乾净，背景里不算杂乱的角度。
    她习惯把画面先整理好，等待主体自己走进她安排好的舞台。
    林舟没有第一时间举起相机。
    他只是站在步道边缘，低头仔细观察著那些熊猫幼崽的位置分布，以及动作。
    两只半岁左右的小熊猫在木架下翻滚，一只压在另一只身上，爪子拍的不算用力，更多是试探和玩闹。
    旁边那只体型略小的，耳朵微微后压，身体却没有后退，反倒把脑袋一歪，像是在寻找一个反扑回去的角度。
    林舟的视线完全被那只小的吸引过去。
    因为它的小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那不是隨意地晃动，而是要有所动作的徵兆。
    剩下的三位当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熊猫幼崽们的情况。
    廖教授已经开始半按快门，稳稳地形成一个完整构图—一他希望两只熊猫正对镜头，动作完整，画面平衡，最好是能直接作为宣传图那种“標准答案”。
    谷老师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体型稍大的那只身上，他在等待一个跳跃的爆发瞬间：扑、跳、翻滚。
    丁凝则还是习惯等动作展开，她希望熊猫能恰好走进最柔和的那片光线里，站在她想要的位置上。
    林舟没有像三人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那，他缓缓下蹲，换了一个较低的机位。
    草坡的边缘正好有一块微微凸起的土台，他侧身站位，儘可能让晨光从小幼崽身后斜著射过来。
    逆光恰好打在绒毛上，镜头里，白色的毛髮边缘瞬间亮起一圈柔软的光晕。
    突然间，那只体型小一些的幼崽忽然前扑出去。
    不是大幅度的翻滚，而是一个短促有力的腾空—耳朵向后贴，身体向前冲，前爪腾飞在半空中。
    像一团黑白相间的小毛球忽然拥有了弹簧。
    但剩余三位的注意力几乎都没有放在这只熊猫身上。
    等廖教授的快门声响起时，熊猫的动作已经接近落地了。
    谷老师的连拍声响成一串，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扫射，期待著没准能有一张抓拍下来经典镜头。
    丁凝还在等著熊猫的动作完全展开，她还是习惯自己去安排摄影对象，但不太擅长等著对方安排自己。
    而林舟的快门声只响了三下。
    第一张，预备动作。
    第二张，腾空跃起。
    第三张，落地往前一滚。
    他没有追著熊猫拍，而是早早就提前预判锁定了它的动作。
    镜头里，细密的绒毛被逆光点亮，草叶透出一层浅金色。
    背景被远焦压缩成一片柔软的绿色，侧后方木架的斜线刚好形成了构图支撑。
    腾飞的爪子与后方翻滚的同伴形成一个完美的三角结构。
    画面中饱含著的生命力简直呼之欲出。
    林舟对自己的画面很满意，他放下相机，开始寻找另外的角度。
    但剩下三位的表情都有点纠结。
    “谷老师，怎么样，拍到好画面了吗？”丁凝率先发问。
    谷老师快速扫视著自己那一连串的连拍。
    怎么说呢，不能说没有好的，但一定不是最好的，动作有了，但角度差了点，全是侧面的剪影。
    “还行吧，你那边呢？”
    “也还凑活吧，画面光线我倒是都很满意，但是动作吧，稍微错开了一点，还是手慢了。”丁凝的语气明显不是特別满意。
    “唉。”一直沉默不语的廖教授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嘆息。
    他也在回放自己刚刚的照片。
    几乎全都与他的预期相符合，因为他的拍摄手法完全是学院派教科书上教的那一套，所以必然是符合理论的。
    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以用，或者在外行眼里，这已经是一张不错的照片了，但廖教授可没信心用这张照片入选基地的宣传画。
    因为他可领教过，成都大熊猫繁育基地领导们的审美有多苛刻。
    他也算是被熟人推荐过来的，但第一次发的样片，这边竟然说不满意，希望他能再发几张以供参考。
    廖教授不得不把自己最得意的动物摄影作品都拿出来，这才给自己爭取到一个机会。
    他不清楚周围的这几位都有什么別的背景，究竟都是被怎么推荐过来的，但靠的绝对不仅仅是关係。
    尤其是那个看起来只有20岁出头，叫林舟的小伙子。
    这个小子好像总能找到合適的位置。
    廖教授一开始还觉得，刚刚在產房內的那个角度，完全是因为他恰好站在了那边，运气好。
    不过现在，廖教授有点回过味来了。
    他绝对不止是运气好，他肯定能通过什么方式，预判到熊猫的动作。
    但这怎么可能呢？
    廖教授在动物园当了这么久的影像顾问，给各种动物拍过的相片数不胜数，能预判动作的时候屈指可数。
    说到底，动物摄影难就难在，动物动作不可控这件事上。
    要是总能预判到动物的动作，那不要说专业摄影师，就算是普通的摄影师，靠连拍也能拍出效果不错的照片。
    而且话又说回来，这小伙子就算再懂动物，就算比自己擅长判断动物的行为模式，他难道还能比旁边有丰富野外拍摄经验的谷老师更懂动物？
    没道理啊！
    廖教授皱著眉，一边看照片，一边在脑海里不断纠结这件事。
    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这个叫林舟的小伙子，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出於常年受人尊敬和吹捧的职业所养成的自尊心，廖教授又好奇，又拉不下来脸去问，憋的他別提多难受了。
    让我一个四十多岁的知名美术学院副教授，去问这么个名不见经传，从来没听说过，20岁出头，甚至还在上本科的大学生？
    我可丟不起这人！
    他脸色被这一口气憋的有点发红，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强行压下好奇心，儘可能把注意力放回熊猫上，但拍了几张，越拍越不对劲，甚至还不如最开始的那张拍的好。
    看著廖教授满脸纠结的样子，丁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绷不住了。
    她走到林舟身边，向那边指了指，低声说：“小林，你看见没有，廖教授正在那边生闷气呢。”
    林舟的注意力一直在熊猫上，没注意周围的变化，他看了一眼廖教授的脸色，觉得好像確实像丁凝说的那么回事，也感觉有点疑惑。
    怎么拍个照片，搞得好像练武练出內伤了一样？
    但当他看向廖教授那边时，教授却立刻收回了目光，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调整参数，姿態端正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舟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摄影师，尤其是顶级摄影师，对於摄影作品的判断不一定需要完全看成片。
    通过拍摄的角度，光影，对拍摄瞬间的捕捉，脑子里就能还原出大概的画面尤其是廖教授这种学院派，脑內预览图几乎就是本能。
    別管之前在哪行拍什么东西，能被繁育基地邀请来试拍的，应该都能达到这种水准。
    林舟自然也不例外。
    他猜测，廖教授肯定是注意到了自己这边的机位、光影、以及快门节奏。
    再加上林舟自己也意识到，他嘴角大概確实掛起了点笑意一那种拍到好画面后不自觉的轻鬆。
    那不用说，肯定是拍到了好的镜头。
    再结合廖教授纠结的表情，他因为什么生闷气，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没想到，这位教授的气性还挺大。
    林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谦虚了一句：“凝姐，咱们这才刚开始呢，我这是凑巧拍了几张还不错的。”
    丁凝隨意地斜靠在栏杆上，收回视线：“少来，咱们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別在这玩聊斋了，说真的，你刚刚到底怎么知道那个可爱的小傢伙会跳起来的？”
    她朝那个现在正抱著自己脚丫子一顿啃的熊猫努了努嘴。
    林舟没有什么犹疑，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把自己判断的方式告诉了丁凝。
    从大熊猫的行为模式开始讲，顺便还用下面正在玩耍的熊猫举了生动的例子。
    隨著他的讲解，丁凝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逐渐变为恍然大悟，再到不可思议地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谷老师也从另一边靠了过来，侧耳倾听著，一边听还一边不断点头。
    就连一直站在远处，免得打扰到摄影师们的李竹，也不免靠近些，多听了两耳朵。
    林舟刚刚虽然讲的很简单，但那些知识不是课本上或者网上写著的，而是高度凝练的经验。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专业的熊猫饲养员在科普讲解一样。
    “怪不得你抓的这么准，你对熊猫也太懂了吧？”丁凝不住地点头，脸上突然又露出一个坏笑，“你这么轻易地就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就不担心我学了去？
    等会你可就抢不到拍照的位置了。
    林舟却轻鬆地摇摇头：“没关係呀，如果被凝姐你学走的话，不就意味著又能给这些小傢伙们留下更多美好的瞬间了吗？”
    他笑著举起相机，再次对准了那些可爱的熊猫，只给怔在原地的丁凝留下一个挺拔而专注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