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这声动静在死寂的船舱里特別真切。
江辰猛地坐直身子。
后背离开真皮椅背,发出一阵乾涩的皮质摩擦声。
他把搭在控制台上的腿收回来。
“扫到东西了?”
沈夕至停下手里的动作。
把毛线针塞进沙发缝里。
她站起身,走到江辰旁边。
盯著那个刚才还是一片死灰的雷达屏幕。
上面有个绿点。
绿光很弱,一闪一闪的。
像是个快没电的劣质手电筒。
江辰没回话。
他伸手捏住雷达的功率旋钮。
往右边狠狠一拧。
旋钮卡到了底,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探索频段被强行拉到最大。
屏幕上的雪花点疯狂乱窜。
那个绿点慢慢胀大,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靠过去。”
江辰推下节流阀。
飞船底部的引擎发出一阵低频的嗡鸣。
地板传来轻微的震颤,顺著鞋底爬上小腿。
飞船在绝对的黑夜里慢慢往前滑。
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靠仪錶盘上的距离读数来判断位置。
十公里。
五公里。
一公里。
“开探照灯。”江辰喊了一声。
沈夕至按下旁边的拨片开关。
啪。
两道白色的强光从飞船头部打出去。
光柱刺破了粘稠的黑暗。
直直地照在前方的一个庞然大物上。
江辰的呼吸停住了。
他趴在全景舷窗前。
鼻子差点撞上冰凉的玻璃。
太大了。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江辰咽了口唾沫。
喉咙有点发乾。
他觉得后脑勺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
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扎进肉里。
他伸手揉了揉脖颈。
那种痛感没消失。
反而顺著脊椎骨往下爬。
他体內那点微末的管理员权限残渣。
突然活了。
像一壶烧开的水,在他血管里剧烈翻滚。
“阿尔法文明。”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牙齿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播种者的主舰。”
沈夕至愣了一下。
她看著窗外那个破烂的金属残骸。
“他们……死在这儿了?”
江辰没接话。
他转身往更衣区走。
脚步迈得很大。
“换衣服,咱们下去看看。”
江辰拉开灰色的金属柜门。
柜轴缺油,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他扯出两套旧款的星核战甲。
这东西好久没穿了。
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拍了两下,灰尘在灯光下乱飘。
江辰往身上套战甲。
这肉体凡胎穿这种重装备,还真有点费劲。
左边胳膊卡在袖管里,死活伸不直。
他用力拽了两下。
防弹布料发出撕拉的绷紧声。
额头上憋出了一层细汗。
沈夕至走过来。
一巴掌拍掉他乱拽的手。
“你慢点,卡扣都绞在一起了。”
她低著头。
手指灵巧地帮他把肩膀上的合金扣掰开。
扣子生锈了,有点紧。
她用力抠了一下,指甲边缘泛白。
“行了。”
她帮他拉好密封拉链。
江辰扣上头盔。
排气阀喷出一股白气。
面罩里有一股橡胶老化发酸的味儿。
有点呛鼻子。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两人走进气闸舱。
外部舱门向上滑开。
没有风。
外面是真正的绝对虚无。
江辰站在舱门边缘。
看著底下那个死寂的金属星球。
他双腿微曲。
脚底板在甲板上用力一蹬。
整个人像个笨重的秤砣,朝著残骸飘了过去。
他没开推进器,怕这点动静把这堆破铜烂铁震碎了。
沈夕至跟在他后面。
两道黑影在手电筒的光柱里慢慢往下落。
砰。
江辰的金属战靴踩在残骸外壳上。
磁力锁自动启动。
咔噠一声,死死吸附在金属板上。
震动顺著小腿传上来。
脚感很硬。
冷透了。
沈夕至落在旁边。
没踩稳,脚后跟绊在一条凸起的废旧管线上。
身子往旁边一歪。
江辰伸手一捞,搂住她的腰。
把她稳稳地按在自己身边。
“这地儿太破了。”
江辰在通讯频道里嘟囔。
声音闷闷的,带著头盔的共振音。
他拿著一把高频切割刀,掛在战甲的右侧腰带上。
打开头盔上的强光探照灯。
光束扫过周围的地面。
到处是几百米长的裂缝。
像是被什么无法想像的利爪狠狠抓过。
“找个门进去。”
江辰在前面带路。
靴子踩在金属残骸上,发出空旷的噹噹声。
在这片没有背景音的宇宙边缘,这声音听著让人心里发慌。
他们走了一会儿。
停在一扇变形的舱门前。
这门太大了。
门缝里全是被高温融化后重新凝固的铁水渣子。
江辰拔出腰间的切割刀。
按下红色的启动键。
嗡。
刀刃发出刺耳的高频震颤。
他双手握住刀柄,对准门缝。
狠狠插了进去。
手臂肌肉猛地膨胀,酸痛感瞬间涌上来。
火花四溅。
橘黄色的铁水到处乱崩。
几点火星溅在江辰的透明面罩上。
烫出几个细小的黑点。
隔著空气过滤系统,他闻到了金属烧焦的臭味。
江辰咬著牙,用力往下拉刀刃。
汗水顺著额头流进眼睛里。
有点杀疼。
他闭了闭眼,继续使劲。
嘎巴。
门锁断了。
江辰抬起腿。
厚重的战靴一脚踹在门板上。
变形的金属门往里轰然倒塌。
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灰尘。
一股几千万年没流通的死气。
从门洞里扑面而来。
虽然穿著战甲,江辰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两人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
过道宽得离谱,顶上的灯管碎了一地。
江辰的灯光在前面乱扫。
光柱穿透厚厚的灰尘。
空气里全是悬浮的金属微粒。
“往中心走。”
江辰凭著体內那点微弱的代码共鸣。
隨便指了个方向。
两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走著。
两边是各种被破坏的实验室和机械库。
连一台完整的机器都没剩下。
走了半个多小时。
腿有点发酸。
前面出现了一扇半掩的玻璃门。
江辰走过去,拿手套擦掉玻璃上的灰。
手套瞬间黑了一片。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推开门。
里面是个大得没边的舱室。
排列著密密麻麻的半透明圆筒。
休眠舱。
像蜂巢一样,一个挨著一个。
江辰走到最近的一个圆筒前。
拿袖子抹掉上面厚厚的污垢。
探头往里看。
里头是空的。
没水。
没尸体。
连一根骨头渣子都没看到。
只有底部有一层发黄的粉末。
看著像是风化了的麵粉。
沈夕至在旁边连著看了好几个舱。
全是一样的。
“人都去哪了?”
她转头看江辰。
声音里透著点疑惑。
“是不是坐逃生舱走了?”
江辰摇了摇头。
他盯著底下的那层黄粉。
头罩反光映著他的黑眼睛。
“没走。”
他声音有点哑。
“这就是他们。”
沈夕至愣住了。
江辰敲了敲休眠舱的玻璃。
“外头是绝对虚无,他们能逃去哪?”
“能量耗光了。”
“休眠维持不住。”
“这帮伟大文明的先驱,就在睡梦里。”
江辰顿了一下。
“慢慢烂成了这些灰。”
死得真乾净。
连个收尸的都不用找。
江辰觉得心里有点堵得慌。
像塞了团湿棉花。
这帮造出了系统、想对抗整个宇宙热寂的疯子。
最后死得这么憋屈。
连个坟头都没有。
他不想看了。
转身往回走。
“去主控室。”
江辰加快了步子。
军靴踩在灰尘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越往深处走,通道越窄。
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粗大电缆。
纠缠在一起,像一窝死蛇。
江辰没注意。
脚尖绊在了一根黑色电缆上。
他身子往前一栽。
双手赶紧撑在地上。
手掌磕在粗糙的地板上,震得手腕发麻。
“妈的。”
他骂了一句。
爬起来,把那根电缆踢到一边。
前面是一扇暗金色的双开大门。
这材质江辰熟。
跟系统当年兑换出来的顶级材料一个德行。
门上没锁孔,没密码盘。
光禿禿的。
江辰走上前。
把右手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
试著调动脑子里最后那一丝微末的权限代码。
掌心泛起一点微弱的暗金光芒。
光芒渗进门板。
大门內部传来咔咔的机械咬合声。
很缓慢。
齿轮转动的声音乾涩。
门板往两边退开。
掉下大片的铁锈。
江辰迈过满地的碎渣。
走进了这艘主舰的心臟。
主控室呈半圆形。
比外面看著小很多。
周围墙上全是被烧毁的屏幕。
黑洞洞的。
地上的线路乱七八糟。
大厅正中间。
有个倒梯形的金属控制台。
江辰和沈夕至停在门口。
目光全被那个控制台吸引了。
在那上面。
竟然还有一点光。
绿色的光。
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
在这黑了几千万年的死人堆里。
这团绿光刺眼得让人心里发毛。
江辰走过去。
停在控制台前。
那是一块嵌在檯面上的小屏幕。
屏幕右上角裂了一条大缝。
但里面似乎还有个微型的独立电源在吊著命。
江辰伸出戴著战术手套的右手。
用食指在屏幕下方的圆形按钮上按了一下。
按钮卡住了。
按不下去。
他用力戳了一下。
按键发出一声乾涩的摩擦声,陷了进去。
没弹起来。
但屏幕的绿光稍微亮了一点。
上面的灰尘被这微光照亮。
江辰低头看著屏幕。
上面没有复杂的图形。
只有一段正在滚动的文字。
不是汉字。
是那种充满了几何美感的宇宙通用语代码。
江辰脑子里残存的系统底层知识。
自动把这段代码翻译了过来。
绿色的字符。
在黑漆漆的屏幕背景上。
一行。
接著一行。
慢慢地往上爬。
没有声音。
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
不断地循环播放。
江辰站在控制台前。
面罩上的光反照著他的脸。
他死死盯著那段遗言。
呼吸慢慢变得粗重。
第500章 播种者的最后遗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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