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晃得人眼晕。
    江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眼皮跳了两下，有点烦躁。
    这道强制接入代码是他当年隨手敲的，只有江念一个人知道。
    整个宇宙里，能绕过创世纪號防火墙的。
    就这一条后门。
    他嘆了口气。
    手掌重重拍在操作台的金属边缘。
    “接通。”
    滴。
    全息投影仪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
    大屏幕上的绿光散去。
    画面闪了两下，稳住了。
    一张脸直接懟在镜头前面。
    江辰嚇了一跳。
    往后退了半步，腰磕在椅子把手上。
    有点疼。
    他伸手揉了揉后腰。
    “你干嘛？”
    “脸贴这么近，想吃人啊。”
    屏幕里的人往后退了一点。
    是江念。
    这位让银河系万族战慄的大一统帝国女皇。
    现在看著像个几天没睡好的网癮少女。
    她没穿那套威风凛凛的暗金战甲。
    身上套著件毛茸茸的粉色连体睡衣。
    帽子上还带著两只耷拉下来的长耳朵。
    领口有点歪，露出里面白色的打底衫。
    头髮乱糟糟的。
    隨便拿个黑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脸颊边。
    眼底下两团明显的乌青。
    看著憔悴得很。
    “爸……”
    江念拖长了声音喊了一句。
    嗓子有点哑。
    听著委屈巴巴的。
    江辰拉过椅子坐下。
    双手抱在胸前，看著屏幕里那个背景。
    那是帝国皇宫的最高执政厅。
    现在乱得像个废品回收站。
    长条办公桌上堆满了厚厚的文件板。
    几百个悬浮的立体数据框在半空闪烁。
    地上还散落著几个喝空的营养液管子。
    一个扫地机器人正吭哧吭哧地在角落里转圈。
    撞到桌腿，发出当的一声。
    “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江辰皱起眉。
    “帝国那帮大臣都死了？活全让你一个人干？”
    沈夕至听见动静。
    手里端著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
    她把盘子放在控制台上。
    探头看向屏幕。
    “念儿？”
    沈夕至看著女儿的黑眼圈，心疼坏了。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吃饭没？是不是又熬夜看卷宗了？”
    江念看到沈夕至。
    嘴巴一瘪，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
    她吸了吸鼻子。
    端起桌上一个白色的陶瓷杯，猛灌了一大口咖啡。
    喝得太急。
    咖啡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粉色睡衣上。
    留下一块褐色的污渍。
    她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
    “那些大臣就知道开会扯皮。”
    江念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
    “昨天天琴座的几个代表过来朝贡。”
    “非要送我三百个什么发光软体生物。”
    “说是能改善皇宫的风水。”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结果那些玩意儿半夜跑出来了。”
    “爬得到处都是，把中央伺服器的冷却液给喝光了！”
    “我带人抓了一宿的虫子。”
    江辰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咬得嘎嘣脆。
    苹果汁很甜。
    “这叫外交，你得学会適应。”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我適应个鬼啊。”
    江念翻了个白眼。
    完全没了女皇的架子。
    “还有李岩叔。”
    她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浓浓的告状意味。
    “他简直疯了。”
    江辰挑了挑眉。
    “老李怎么了？”
    “他不是在兵工厂养老吗。”
    江念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嫌现在的星际战舰火力不够猛。”
    “非要研究什么因果律大炮的平替版。”
    “前天晚上。”
    她伸出两根手指。
    “他把火星外环的第三实验厂给炸了。”
    “炸得连个地基都没剩下。”
    “还差点把旁边的民用空间站给牵连了。”
    江念长嘆一口气。
    “我去找他算帐，他还跟我急。”
    “说是我批的研发经费太少，限制了他的发挥。”
    江辰听著。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老李这暴脾气，几百年了也没改。
    没了仗打，他那把骨头確实容易生锈。
    “你就由著他折腾吧。”
    江辰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反正现在帝国有钱，炸几个厂子算什么。”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
    把脏纸揉成一团。
    “实在不行，你扣他半个月伙食费。”
    江念无语地看著自家老爹。
    “爸，你这心偏得也太离谱了。”
    她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整个人像瘫软的泥。
    眼皮耷拉著。
    显然是累极了。
    沈夕至在旁边听著这父女俩斗嘴。
    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
    这才是过日子。
    以前通讯一接通，都是死人、战损、哪条防线崩溃了。
    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现在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
    听著吵闹。
    但心里踏实。
    她拿起一块苹果，递到江辰嘴边。
    江辰张嘴咬住，顺便在她手指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夕至脸一红，抽回手。
    白了他一眼。
    江念在屏幕那头看著。
    突然觉得嘴里的咖啡有点发苦。
    她盯著父母身后的背景。
    不是冰冷的指挥室。
    墙上贴著米黄色的壁纸。
    旁边是一张看著就很软的布艺沙发。
    沙发上还扔著一条没织完的灰色毛线围巾。
    茶几上。
    放著两个还没来得及扔的红烧牛肉麵空盒子。
    边缘还掛著点红油。
    整个船舱里透著一股子懒洋洋的暖意。
    江念看著看著。
    眼里的烦躁慢慢褪去了。
    换上了一抹深深的羡慕。
    她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皇宫里，每天面对的都是全宇宙的算计。
    而她的父母，在这艘小破船里。
    过著最凡俗的日子。
    “爸，妈。”
    江念开口，声音低了下来。
    带著点试探的鼻音。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啊？”
    她抠著睡衣上的毛球。
    “林修前几天还念叨，说想给你们做顿饭。”
    “皇宫后面的那片湖子，我们种了点地球上的莲花，开了挺大一片。”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飞船引擎微弱的嗡鸣声。
    江辰坐在椅子上。
    看著屏幕里女儿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后一靠，整个身子陷进椅背里。
    顺手拿起刚才那杯没喝完的温水。
    喝了一大口。
    水有点凉了。
    划过喉咙激起一阵凉意。
    “回去干嘛？”
    江辰把水杯放在操作台上。
    玻璃杯底和金属台面碰出清脆的响声。
    他语气散漫，透著股混不吝的劲儿。
    “回去看那帮老傢伙天天在我面前立正敬礼？”
    “还是回去听你们开会吵架？”
    江辰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后脖颈。
    “老子好不容易甩了这口黑锅。”
    “现在回去，你们指不定又要给我派什么活儿。”
    他挥了挥手。
    满脸的不乐意。
    “不去。”
    江念撇了撇嘴。
    眼底那点光暗了下去。
    她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她这个爹，跑得比谁都快。
    “那你们打算在外面飘到什么时候？”
    她不死心地追问。
    沈夕至也在旁边看著江辰。
    等著他的回答。
    江辰没看屏幕。
    他转过头。
    视线透过驾驶舱宽大的全景舷窗。
    看向了外面的深空。
    那里的星光很暗。
    几乎看不到什么天体。
    黑漆漆的。
    像是一大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
    那是宇宙最边缘的地带。
    连他们刚才待的那个水资源星球，都被远远拋在了后面。
    “不知道。”
    江辰慢吞吞地说。
    他把手背到脑后，垫著脖子。
    “等我们把这片宇宙逛出个边界再说吧。”
    他咧开嘴，笑了笑。
    “说不定能找著个比地球还舒坦的地方。”
    “到时候给你们发定位。”
    江念嘆了口气。
    知道劝不动。
    “行吧。”
    她伸手去按桌上的关闭键。
    “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想家了就发个消息。”
    “行了，赶紧去睡你的觉。”
    江辰挥手赶人。
    “黑眼圈都快掉下巴上了，丑死了。”
    江念瞪了他一眼。
    没反驳。
    直接按下了切断键。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消失。
    变成了普通的雷达监控界面。
    绿色的光芒在舱內闪烁。
    飞船里重新恢復了寧静。
    江辰放下手臂。
    坐直了身子。
    沈夕至收拾掉桌上的果盘和水杯。
    拿去厨房的水槽里洗。
    水流哗啦啦的响。
    江辰盯著面前的导航仪。
    雷达发出一圈一圈的扫描波。
    没有反光。
    没有障碍物。
    屏幕上乾乾净净的。
    那是彻彻底底的虚无。
    一片连星光都不存在的绝对盲区。
    连繫统残留的资料库里。
    都没有关於这片区域的任何记录。
    江辰的手指搭在操纵杆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
    他眯著眼。
    看著那片让人心里发慌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