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把桌上的两个空纸碗收了。
连著那两根塑料叉子,一起扔进厨房的粉碎机里。
按了下红色的启动键。
粉碎机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啦声。
把纸碗搅成了碎末。
他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把手指上沾著的一点红油洗掉。
水有点凉,激得他指尖一缩。
扯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
毛巾有点硬,擦在皮肤上沙沙作响。
“滴——”
驾驶舱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什么要命的红色警报。
是导航仪发出的常规环境变更提示。
绿灯在操作台上闪了两下。
江辰把毛巾扔在流理台上。
趿拉著那双塑料拖鞋往外走。
木地板被踩得发出细微的闷响。
他走到全景舷窗前。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停了一下。
黑色的太空背景没了。
刚才还能看见的几颗零星亮点也消失了。
外面变了顏色。
飞船一头扎进了一团庞大无边的星云里。
这里没有恆星。
没有那种刺眼的高能辐射光。
视线里全是大团大团的粉色和蓝色雾气。
顏色很正。
像是有人在虚空里打翻了几万吨的顏料。
粉蓝色的气体混合著细碎的星尘,在窗外缓慢地翻滚。
美得有点不讲道理。
光线很柔和。
不是从某个固定光源发出来的,而是这些气体本身在发光。
把整个驾驶舱照得亮堂堂的。
江辰走到主控台前。
看著雷达屏幕。
上面乾乾净净。
没有引力黑洞,没有空间乱流。
连一块大点儿的陨石都没有。
这是一片死寂又绚丽的真空盲区。
安全的避风港。
江辰把手搭在曲率引擎的节流阀上。
金属推桿摸著有点凉。
他没怎么犹豫。
手腕一用力,把推桿直接拉到了最底。
“咔噠。”
物理断电的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很清脆。
飞船尾部一直响著的低频轰鸣声。
瞬间停了。
地板下那种隱隱的震动感也跟著消失。
飞船失去了动力。
只剩下一点进场时的惯性。
像是一片黑色的叶子。
慢吞吞地、毫无声息地滑进了这片粉蓝色的雾气深处。
江辰伸手在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
把人工重力调低了一点。
“自动漂流模式。”
他嘟囔了一句。
按下了確认键。
舱里的顶灯暗了下去。
只剩下几盏地灯散发著微弱的黄光。
窗外的粉蓝光晕透进来。
打在控制台的金属边缘上,泛著一层迷幻的色彩。
这地方太安静了。
安静得江辰能听到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这几百年。
他习惯了炮火声。
习惯了天机系统没完没了的报错警报。
哪怕是睡觉的时候,耳朵里都好像塞著一台轰鸣的重型引擎。
现在突然这么静。
他倒觉得耳朵里有些空荡荡的。
厨房的推拉门响了。
沈夕至走了出来。
手里还拿著一块用来擦桌子的湿抹布。
她走到驾驶舱门口,脚步停住了。
眼睛看著舷窗外面。
整个人愣在那儿。
外面的雾气翻滚著,贴著飞船的隱匿护盾滑过去。
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彩色暴雪。
“这……”
沈夕至张了张嘴,声音放得很轻。
好像怕声音大点,就会把外面的雾气吹散。
她走到窗边。
把手贴在玻璃上。
粉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透亮。
“这地方真好看。”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
江辰偏过头看著她。
她穿著那件宽大的粗线毛衣。
袖子卷在手肘上面,露出白净的小臂。
头髮隨意用皮筋扎著,有几缕碎发散在脖颈边。
看著很居家。
很放鬆。
江辰没说话。
他走过去。
伸手把她手里的那块湿抹布抽了出来。
隨手往旁边的操作台上一扔。
吧嗒一声,抹布掉在檯面上。
沾了点水跡。
他没去管。
他往前迈了半步。
贴著她的后背。
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揽。
沈夕至没反抗。
她顺著他的力道,身子往后倒。
把背部的重量全压在了江辰宽阔的胸膛上。
江辰的下巴自然地搁在她的头顶。
髮丝软软的,蹭著他下巴上没刮乾净的胡茬。
有点微痒。
他收紧了手臂。
双手在她肚子前面交叉,扣紧。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著。
看著外面的粉蓝画卷。
没有导航。
没有目的地。
飞船在雾气里缓慢地打著转。
窗外的景色像是一幅巨大的慢镜头投影。
一会儿是深邃的蓝,一会儿是朦朧的粉。
交替著洒在他们身上。
江辰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闻到了她头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
这味道让他觉得异常踏实。
比手里攥著一个星系的產权证还要踏实。
他脑子里空了。
那些关於宇宙法则、关於时间管理局的烂事。
全被这片星云的雾气洗了个乾净。
他不再是那个杀穿了银河系的暴君。
不用再去算计怎么拿命换筹码。
不用再板著脸装神明。
现在的他。
就是个光著脚、穿著破背心。
抱著老婆看风景的普通男人。
这种日子。
四百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在地球的漏水单间里。
他只想著怎么搞点钱,让老妈能吃顿好饭。
后来系统砸下来。
他被逼著一路往前跑。
买行星,拆水星,造戴森球。
满手都是血。
他一直怕。
怕跑慢了一步,身后的人就没了。
所以他只能疯,只能比所有怪物都凶。
现在。
怪物死绝了。
担子卸了。
江辰把脸埋在她的头髮里。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吐得很慢,把胸腔里的最后一点浊气都排空了。
他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都鬆开了。
真他娘的舒坦。
沈夕至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有些凉。
轻轻地摸著他指关节上那些厚厚的老茧。
这些茧子是这几百年握枪握刀磨出来的。
有些地方还留著旧伤疤。
摸上去糙得很。
她没说话。
就是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摩挲著。
这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她知道他累了。
累到连骨髓里都透著疲惫。
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
没有钟錶的滴答声。
飞船在星云里漫无目的地漂浮。
光斑在他们脸上挪动。
也许过了一个小时。
也许过了一整天。
江辰没动弹。
他就像长在地上的一棵树,稳稳地托著怀里的人。
只要她不嫌站著累。
他能就这么抱上一辈子。
周围的雾气似乎浓了一些。
外面的顏色变成了很深的紫蓝色。
飞船的护盾挡住了星尘。
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下小雨。
沈夕至动了一下。
她鬆开握著江辰的手。
身子微微转了转。
侧过头。
下巴擦过江辰的肩膀。
毛衣的领口蹭在他的脖子上,带著点温热。
江辰下意识地低头看她。
两人离得很近。
呼吸交错在一起。
沈夕至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
没有暗金色的数据流光。
没有那些嚇人的杀气。
乾乾净净的。
里面只倒映著她的脸。
她微微仰起脸。
鼻尖碰到了江辰的下巴。
胡茬扎在柔软的皮肤上,有点微微的刺痛感。
她没躲开。
嘴唇往前凑了凑。
轻轻地。
在江辰长著青色胡茬的下巴上,印下了一个吻。
很软。
带著一点温润的触感。
只停顿了一秒,她便退开了半寸。
沈夕至看著他。
眼底倒映著窗外粉蓝色的星光。
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笑了。
笑得很平静,很满足。
“江辰。”
她的声音很轻。
混在飞船微弱的气流声里。
带著一丝让人心颤的温柔。
“这辈子遇到你。”
“真好。”
第491章 岁月静好,沈夕至的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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