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冷气开得很大。
    金属排风扇发出沉闷的呼嚕声。
    李岩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条脏兮兮的毛巾。
    他正趴在操作台前。
    那条生物义肢的指尖探出几根极细的数据线，死死连著前方的高维重组发生器。
    汗珠子顺著他的脑门往下滚。
    砸在键盘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妈的……这碳氧键怎么老是崩？”
    李岩咬著牙，独眼里满是血丝。
    他烦躁地挠了一把乱糟糟的头髮。
    江辰靠在后面的转椅上。
    双腿隨意地交叠著搭在无菌实验台上。
    手里把玩著一个刚拆下来的高能火花塞。
    “老李，你到底行不行？”
    江辰把火花塞扔在桌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这都三个小时了。”
    李岩猛地回过头，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您站著说话不腰疼！”
    “这可是重组发生器！平时是用来捏星核装甲和黑洞炸弹的！”
    他抓起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您让我用它去还原旧时代的棕櫚油和小麦粉分子结构？”
    “那玩意儿的排列方式比因果律武器还复杂！”
    江辰换了个姿势，单手撑著下巴。
    “我不管。”
    他语气有些蛮不讲理。
    “当年天机系统算力那么弱，都能捏出来。”
    “现在你拿著全宇宙最顶级的算力，跟我说弄不出来？”
    李岩被噎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嘴里碎碎念著骂了几句脏话。
    手指在全息面板上再次拉出一片残影。
    “行行行，我调高碳水化合物的聚合冗余度。”
    “脱水蔬菜的纤维网我直接套用植物装甲的底层代码。”
    “要是吃出毛病来，您可別找我算帐。”
    江辰没搭理他。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没点火。
    就这么干咬著菸蒂解馋。
    实验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闷。
    只有机器过载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声。
    五分钟后。
    发生器中央的真空舱里，亮起一团微弱的白光。
    “嗤——”
    泄压阀排出一股白色的高温蒸汽。
    扑了李岩一脸。
    他咳嗽了两声，赶紧伸手去拉舱门。
    手刚碰到金属把手，被烫得猛地缩了回来。
    “嘶……真烫。”
    李岩甩了甩手，用生物义肢强行把门拽开。
    白雾散去。
    一个四四方方的纸质包装箱，静静地躺在托盘上。
    红色的外包装。
    上面印著一头憨態可掬的卡通牛。
    江辰的呼吸停滯了。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隨手扔进垃圾桶。
    站起身。
    大步走到发生器前。
    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他盯著那个纸箱。
    包装纸的质感看起来有些粗糙。
    红色的油墨甚至有几处轻微的晕染。
    这是李岩故意加入的“旧时代瑕疵”算法。
    江辰伸出手。
    手指接触到纸箱表面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粗糙的摩擦感。
    跟那些摸起来绝对光滑的星核合金完全不同。
    他把纸箱抱了起来。
    很轻。
    但落在手里，却像是有千斤重。
    “打开看看。”
    李岩在旁边搓著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忐忑和期待。
    “我可是查了帝国资料库里最底层的远古档案。”
    “连那个塑封膜的收缩应力，我都一比一还原了。”
    江辰没说话。
    他把纸箱放在实验台上。
    双手按住封口的透明胶带。
    用力一扯。
    刺啦。
    胶带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二十四桶泡麵。
    红烧牛肉麵。
    五个熟悉的大字，直直地撞进江辰的眼睛里。
    他隨手拿起一桶。
    塑料薄膜的触感有些滑腻。
    他屈起食指，试图戳破那层膜。
    没戳破。
    薄膜凹陷下去，又弹了回来。
    江辰皱了皱眉。
    “老李，你这膜搞得太韧了。”
    他索性上牙咬住塑料膜的边缘，用力一撕。
    一块残破的薄膜被他吐在地上。
    双手顺著撕开的口子，把外包装扒了下来。
    露出纸质的桶盖。
    他掀开桶盖的边缘。
    嘶啦。
    纸盖被撕开一半。
    里面露出了淡黄色的弯曲麵饼。
    还有三个花花绿绿的小料包。
    江辰把料包倒在桌上。
    粉包。
    菜包。
    酱包。
    他拿起那个红色的酱包，捏了捏。
    里面的油脂已经凝固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固体。
    撕开粉包的锯齿口。
    一股浓烈的、带著廉价香精和大量味精的味道。
    瞬间冲了出来。
    江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粉末飞扬，落了一点在李岩的鼻尖上。
    “阿嚏！”
    李岩也跟著打了个大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满脸嫌弃。
    “这什么味儿啊，全是工业合成胺基酸的冲鼻味。”
    “理事长，您真要吃这玩意？”
    “咱们母舰食堂里的纯血高维和牛肉不比这香？”
    江辰没理他。
    他把粉料和脱水蔬菜倒进面桶里。
    最后拿起那个酱包。
    用力挤压。
    暗红色的油脂混合著一点点肉沫，掉在麵饼上。
    手指上不小心沾到了一点红油。
    油腻腻的。
    江辰看著手指上的油污。
    没有找纸巾。
    直接把手指塞进嘴里，舔了一下。
    咸。
    纯粹的咸。
    混合著一股劣质牛油的香气，在舌尖上爆开。
    他的胃不受控制地蠕动了一下。
    发出咕嚕一声闷响。
    在这高科技环绕的实验室里，这声音显得有些尷尬。
    李岩憋著笑，没敢出声。
    江辰瞪了他一眼。
    “烧水。”
    李岩赶紧走到旁边的高能物理反应釜前。
    拿了个乾净的玻璃烧杯，接了半杯纯净水。
    “这儿没热水壶啊。”
    李岩四下张望。
    “直接调能量管网。”
    江辰指了指头顶。
    “引一丝戴森球的热能过来。”
    李岩倒吸一口冷气。
    “用恆星能量烧泡麵水？”
    “您这排面，全宇宙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他一边吐槽，一边老老实实地接通了能源分流阀。
    嗡。
    一道极细的微波光束打在烧杯底部。
    不到半秒钟。
    烧杯里的水轰然沸腾。
    大量的水蒸气冒了出来，顶得上面的玻璃盖噹噹直响。
    水滚了。
    江辰戴上防烫手套，抓起烧杯。
    把滚烫的开水倒进面桶里。
    水位线刚好没过麵饼。
    他把纸盖压下。
    在实验台上翻找了一圈。
    最后拿起一把用来校准引力波的重型鈦合金扳手。
    啪地一下，压在泡麵盖上。
    “等三分钟。”
    江辰拉过椅子坐下。
    盯著那把扳手。
    蒸汽顺著纸盖的缝隙一丝丝地往外冒。
    那股浓郁的、霸道的红烧牛肉香气。
    开始在冷冰冰的金属实验室里肆意蔓延。
    这味道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但江辰闻著，却觉得整个肺腑都舒坦了。
    三分钟。
    在这个动輒跨越光年、时间被隨意摺叠的时代。
    这三分钟，竟然显得如此漫长。
    江辰盯著手錶上的秒针。
    滴答。
    滴答。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还剩最后十秒的时候。
    实验室的合金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门滑入墙壁发出轻微的嘶声。
    沈夕至穿著一身宽鬆的家居服，手里拿著两份星区规划草案。
    她大步走进来。
    刚走两步，她停住了。
    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味道？”
    她疑惑地看向大厅中央的两个人。
    “你们俩背著我在实验室里搞生化毒气？”
    李岩指了指桌子。
    “报告夫人，是理事长在炼丹。”
    沈夕至走近了。
    看到了桌上那个被鈦合金扳手压著的红色纸桶。
    也看清了旁边那个印著卡通牛的纸箱。
    她愣在原地。
    手里的电子草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捂住嘴。
    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错愕，隨后化作了忍俊不禁。
    “江辰……”
    她哑然失笑，走到桌边。
    “你让老李停了三条战舰流水线，抽调天机系统的算力。”
    “就为了搞出这箱泡麵？”
    江辰抬手把扳手拿开。
    掀开纸盖。
    一股浓烈到呛人的热气扑面而来。
    捲曲的麵条在红色的汤汁里舒展开来。
    表面漂浮著一层油花和几粒可怜的脱水葱花。
    “这叫底蕴。”
    江辰拿起旁边两根用来夹精密元件的鈦合金长镊子。
    当作筷子，在麵汤里搅和了两下。
    “你懂什么。”
    他夹起一掛麵条，吹了两下。
    热气氤氳了视线。
    他张大嘴，吸溜一口吞了进去。
    汤汁溅出来一滴，落在黑色的衬衫上，留下一个油点。
    烫。
    滚烫的麵条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辣味和咸味直衝脑门。
    江辰被烫得直吸气，却捨不得吐出来。
    沈夕至拉过一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
    她看著江辰大口吞咽的样子。
    没有一点平时星海霸主的威严。
    就像是个饿了三天的街头混混。
    她笑著摇了摇头，伸手抢过江辰手里的镊子。
    “给我留一口。”
    沈夕至夹起几根麵条，送进嘴里。
    刚嚼了两下。
    “咳咳！”
    她被劣质的胡椒粉呛到了，眼泪都咳了出来。
    江辰赶紧伸手拍她的后背。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李岩在旁边看著。
    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那个……理事长，箱子里还有二十多桶呢。”
    他搓著手，跃跃欲试。
    “我也去泡一桶行不行？”
    江辰大手一挥。
    “自己动手。”
    很快，实验室里响起了三道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三个站在人类权力巔峰的人。
    围著一张冰冷的金属实验台。
    吃著最廉价的工业合成食品。
    江辰端起纸碗。
    把最后一口带著红油的汤汁喝得乾乾净净。
    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满嘴都是味精的鲜味。
    他把空纸碗放下。
    盯著碗底残留的那点油渣。
    周围是轰鸣的伺服器，窗外是浩瀚的星空。
    但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狭窄潮湿的出租屋。
    窗外下著暴雨，屋顶漏著水。
    那是他最无助、最绝望的日子。
    也是一切疯狂的起点。
    如果没有那二百五十块钱。
    如果没有这碗泡麵。
    就没有后来的砸钱买星系，就没有现在的大一统帝国。
    江辰靠在椅背上。
    鼻腔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
    眼眶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温热憋了回去。
    他抬起头。
    看著正在用纸巾擦嘴的沈夕至。
    看著正为了最后一口汤和纸桶较劲的李岩。
    江辰突然咧开嘴，笑了。
    走过千万光年。
    杀穿了无数个维度。
    见识了宇宙的生灭。
    他以为自己早就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神明。
    但现在，这碗劣质泡麵的味道。
    把那个高高在上的躯壳彻底砸碎了。
    他摸了摸吃撑的肚子。
    转了一大圈。
    原来，他还是那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