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中，匯聚起一团彩色的光芒。
    那光芒变化莫测，时而明亮，时而暗淡，时而温暖，时而冰冷，仿佛包含了世间所有的顏色，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biu~”
    白青璃將手中的彩色光团轻轻一弹，砸在了李青身上，动作轻飘飘的，带著一丝俏皮，又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一股困意袭来。
    那种困意与寻常的疲惫完全不同，它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上的。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抚过他的意识，將他的警觉一层一层地剥离，將他的思维一点一点地放慢，將他拉入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深渊。
    李青短暂地闭上了睏乏的双眸。
    视线开始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搅动的湖水，扭曲、变形、破碎、重组……
    待李青重新睁开双眼时，他已经不在凉亭中了。
    他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
    那棵树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枝干虬结苍劲，如同一条条巨龙盘踞在天空中。
    这是狐族的祖树。
    “这是……”
    李青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不是他的手。
    那双玉手纤细而白皙，指尖修长，指甲圆润，带著一丝狐族特有的妖异美感。
    这是……白青璃的身体。
    他透过白青璃的眼睛看世界，透过白青璃的耳朵听声音，透过白青璃的鼻子闻气味。
    他成了白青璃。
    不，不是成了她，而是站在了她的视角。
    这是一个梦境。
    而且是……白青璃的梦境。
    李青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好。
    自己在白青璃的梦境里，那白青璃岂不是……
    可能会在他的梦境里？
    李青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
    “咔嚓——”
    梦境支离破碎。
    当李青击碎梦境，回到外界时，白青璃正紧闭著双眼。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忍受著什么巨大的痛苦。
    她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石桌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醒来！”
    李青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白青璃的意识中炸响，將那些可怖的画面全部撕碎，强行將她从梦魘中唤醒。
    白青璃猛地睁开双眼。
    她的瞳孔收缩著，眼球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大口喘息著，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呼吸的溺水者终於浮出了水面。
    “呼……呼……呼……”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声在凉亭中格外清晰。
    好半晌，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诡……”
    她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了这一个字。
    “你……”
    “未来……”
    白青璃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断断续续地拼凑著她梦境中看到的画面。
    梦之法则。
    李青看著白青璃，心中已经明了。
    一只只知道晒太阳的狐狸，能领悟这种法则，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晒太阳和做梦，本就是最般配的事。
    “知道那些，对你没有好处。”李青抬起了手，打算抹除白青璃的记忆。
    白青璃见状，疯狂地摇头。
    她知道李青要做什么，可她不想被抹除记忆，那些画面虽然可怕，可那都是关於他的。
    她不想忘记。
    白青璃尽力动了动狐狸耳朵与尾巴，努力卖萌。
    “以后都听你的，我绝对不乱说，我也绝对不乱跑……”
    “我保证。”
    李青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白青璃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著那微微颤抖的狐狸耳朵，看著那小心翼翼摇晃的尾巴。
    唉……
    他在心底轻轻嘆了口气。
    想来，这只狐狸即便知道一些事情，在这遥远的过去也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我没有限制你待在这里，你想去哪我也不会拦著。”李青放下手，重新拿起一个阵盘，开始捣鼓起来。
    “我知道了……”
    见他没有生气的跡象，白青璃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她偷偷看了李青一眼，发现他已经完全沉浸在阵法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注意她。
    於是，她也放下心来，趴在石桌上，安安静静地看著他刻画铭文。
    接下来的日子，李青一如既往地在阵法一道上钻研。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而白青璃则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宅院里陪著他。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废墟里飘来飘去，也不再跑出去看人间的繁华。
    她就待在宅院里，趴在石桌上，看著李青刻画铭文。
    偶尔她会翻翻小书，偶尔她会逗逗池塘里的小鱼，偶尔她会躺在凉亭的栏杆上晒太阳。
    更多的时候，她就那样静静地看著李青，一看就是一整天。
    李青没有赶她走。
    她待在这里，不吵不闹，不打搅他，偶尔还会帮他整理一下材料，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只是……
    每次李青问她准备什么时候飞升，她总会支支吾吾地给不出一个准確的答覆。
    “快了快了。”
    “再等等。”
    “我还没准备好。”
    每一次都是不同的藉口，每一次都是在拖延……
    一转眼，白青璃来到这里已经有了千年。
    千年间，李青的阵道造诣又有了巨大的突破。
    他终於迈过了九品仙君境的门槛，成为了一位名副其实的九品阵法师。
    九品阵法，足以对仙君境的强者產生威胁。
    虽然距离他最终的目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他已经在路上了。
    於是，李青开始为白青璃的飞升准备一些九品阵盘。
    既是为她做准备，也是为自己巩固阵道造诣。
    九品阵盘的製作难度远超八品，每一个铭文都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每一处节点都需要极其精准的定位。
    稍有差池，整个阵盘就会报废，炼阵材料也会隨之损毁。
    但这些对李青来说，都不是问题。
    他的控阵能力早已炉火纯青，铭文的刻画也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每一枚九品阵盘，都堪称完美之作。
    不仅如此，他还在这些阵盘外设置了一道特殊的九品隱匿阵法。
    这道隱匿阵法能够完美地掩盖阵盘的气息，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件平平无奇的普通物品。
    即便是那位仙君境的界外使者，也无法分辨出它的真实品级。
    这样，白青璃飞升的时候，就可以將阵盘带在身上，而不用担心被使者发现。
    白青璃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后，肉眼可见地表现出抗拒之色。
    她开始打扰李青製作阵盘。
    当然，她不敢太过分。
    她没有碰那些已经完成的阵盘，也没有在他刻画铭文的时候突然出声。
    她只是……將李青收集的炼阵材料放在材料堆的最底下。
    这样，李青会多花一秒钟的时间去翻找。
    一秒钟而已……
    “青璃，你在做什么？”李青放下手中的阵盘，轻声问道。
    可白青璃却被这一声嚇得浑身一颤。
    她慢慢转过身，对上李青那双平静的眼眸，回想起了梦境中看到的那一幕幕。
    “我……”
    “我只是想……”
    “想再多陪你一段时间……”
    一个不属於这里的人，到底要忍受多漫长的孤寂，才能真正回到那个熟悉的未来？
    “不用担心。”
    “大不了等你走了，我再找一只狐狸陪著——”
    白青璃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
    找一只狐狸？
    再找一只狐狸？
    “我！”
    “你！”
    白青璃炸了毛，可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发现，李青说的话似乎很有道理？
    她走了，他確实可以再找一只狐狸……
    “你若是真想陪我久一点，不如飞升界外提高自己的境界。”
    李青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毕竟，现在的你哪怕一直陪著我，也只剩下不过几千年的岁月了……”
    白青璃又一次说不出话了，因为李青说的话还是那么有道理。
    灵尊境修士，寿元一万年。
    她已经活了將近五千年，剩下的岁月，確实不多了。
    “等过一阵子，我就送你去飞升……”
    白青璃看著李青，看著他从容不迫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於是，她开始嗲声嗲气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撒娇：
    “在这里，你已经有一只狐狸了，在未来，你也已经有一只假狐狸了，你不能再养其他的狐狸！”
    假狐狸？
    是指云舒吗？
    李青的眉头微微一动。
    白青璃通过梦境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啊……
    看来，拥有梦之法则，她即便飞升仙域也吃不了什么大亏。
    毕竟，梦境能窥见的那些信息，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宝贵的资源。
    “嗯。”
    李青点点头，语气平淡而自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
    他確实没有这个想法。
    他对白青璃也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充其量，他只会將她看作女儿一般的存在。
    现在这些话，也不过是女儿即將远游，属於老父亲的嘮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