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李青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淡。
    “尽力而为便是。”
    “至於能否流传下去，能否重现辉煌，那是后人的事，与你无关。”
    “你只需做好眼前的事，其余的，交给时间。”
    梅九道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交给时间……
    是啊，时间是最公平的裁判，也是最无情的筛选者。
    能流传下去的，自然会流传下去；註定湮灭的，强求也无用。
    “晚辈……明白了。”
    梅九道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双手捧著那本天剑诀，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宝。
    梅锦罗也跟著磕头，虽然不太明白父亲为何如此激动，但她能感受到这本天剑诀的分量。
    “起来吧。”
    李青挥了挥手，一股柔和的力道將两人扶了起来。
    “喝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梅九道父女这才重新坐回石凳上，双手捧著那晶莹剔透的冰杯，小口小口地喝著。
    茶確实是好茶，入口清香，回味甘甜，带著一丝淡淡的凉意，又有一丝温热的余韵。
    可两人此刻的心思都不在茶上。
    梅九道低头看著手中的天剑诀，心中思绪万千。
    他在想，要如何才能將这本剑诀妥善保存，要如何才能让它流传下去，要如何才能不辜负李青的期望……
    前辈到底是什么人？
    前辈口中的宗门又是如何“不再”的？
    前辈又与那宗门有什么关係？
    梅锦罗偷偷打量著李青，心中充斥著许多想不通的疑问，可这些疑问显然不是她有资格探寻的……
    李青看著面前的父女，忽然想起来一件小事。
    最初，梅锦罗似乎是想找机会让自己载她去星空一程……
    只不过，过去的时间里，自己很少回天玄星，她也没有接触自己的机会。
    说完这件事，就可以赶人了，他还要研究阵道铭文呢。
    “如果……”
    李青刚开口，梅锦罗和梅九道便同时放下茶杯，专注地听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认真的模样，像极了学堂里等待先生训话的学童。
    “如果，你能突破灵墟境的话，我可以载你去星空一程……”
    父女二人同时愣住。
    梅九道反应比较快，立刻示意梅锦罗进行回復。
    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谢谢前辈！锦罗一定努力修行！”
    梅锦罗又惊又喜，根本没想到李青会知道她的小心思，而且还会把前往星空作为鼓励她修炼的奖励。
    她一直以为，那个愿望永远都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可现在，李青亲口说了。
    只要她突破灵墟境，就带她去星空。
    此刻，她觉得李青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一样，虽然强大，却没有半点架子，反而格外地温和可亲。
    “行了，若没有其他的事情，你们两个就回去吧。”李青说著，挥手开始赶人。
    “是！晚辈告退！”
    梅九道拉著梅锦罗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宅院。
    院门缓缓关闭，凉亭中重新恢復了寧静。
    李青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那些整整齐齐堆叠的宣纸上。
    他伸手拿起一张，仔细端详著上面的铭文。
    “对了，我能看懂，也就是能使用，那岂不是说……”李青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自己是不是能一比一復刻出，那位空间大能者所建造的阵法？
    如果他也有那么一座阵法，那还不是分分钟镇压那只恐怖诡异？
    李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现在的阵法造诣还浅薄得很，连一品阵法师都算不上，直接去窥探那座庞大的阵法，无异於痴人说梦。
    “既然如此，炼阵材料，都给我过来！”
    李青双手伸进空间裂缝，目標直指丹城各大商铺，以及法则感知范围內，所有野生、无主的炼金材料。
    没多久，宅院內堆起了一座材料山。
    他按照玉简內的教程，开始衝击一品阵法师……
    四季往復，一轮又一轮。
    春日的桃花开了又谢，夏日的蝉鸣响了又歇，秋日的落叶聚了又散，冬日的白雪积了又融。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在不知不觉间流逝。
    宅院还是那个宅院，竹林还是那片竹林，池塘还是那个池塘。
    可池塘里的鱼已经繁衍了好几代，竹林中的竹子也换了好几茬。
    李青始终坐在凉亭中，日復一日地修炼阵法。
    他的阵法造诣在飞速提升，一品、二品、三品……
    每突破一个品级，他就能刻画更复杂的铭文，布置更精妙的阵法。
    材料山中那些珍贵的矿石、灵木、妖兽骨骼，也在一点点地消耗，化作一件件阵法作品，堆满了凉亭的角落……
    千年，弹指一挥间。
    城主府，梅九道搀扶著梅锦罗，在偌大的府中慢悠悠地走著。
    府中的僕从远远地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敬畏与惋惜。
    敬畏的是梅九道的修为，天玄星第一位灵墟境修士，活化石一般的存在。
    惋惜的是梅锦罗的状態，曾经的梅家大小姐，如今已是风烛残年，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爹……”
    梅锦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是我不爭气……”
    她的青春早已不再，一头青丝变成了白髮，光洁的面庞爬满了皱纹，曾经灵动的双眼也变得浑浊暗淡。
    她以为自己能在修仙路上走的更远，可穷尽寿元也只是停滯在了灵渊境圆满。
    灵墟境的那道门槛，她始终迈不过去。
    若不是梅九道强行续命，她早就已经陨落，此刻也只是强撑著在这世上多停留一些时光。
    “锦罗……”
    “我们去找前辈！不管有什么条件——”梅九道的声音颤抖著，眼中满是血丝。
    他知道李青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让锦罗突破灵墟境，一定有办法延长锦罗的寿命。
    梅九道的状態同样好不到哪去。
    他已经接近三千七百岁，距离灵墟境四千年寿元的终点也不过三百载。
    “爹……”梅锦罗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透著坚定，“我们能修炼到这个地步，本就是受了天大的恩惠，这是我们的命，我们不应该奢求太多，也不能去打扰李前辈……”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梅锦罗的呼吸愈发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她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止不住，也留不住。
    “锦罗……”
    “我的女儿……”
    梅九道语气哽咽。
    作为天玄星第一位灵墟境修士，作为站在修仙界顶端的存在，他此刻却是不知所措起来。
    他何尝不知？
    可他看著女儿日渐衰败的身体，看著女儿一日不如一日的气色，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亲自为自己的女儿送行，哪一个父亲能平静地接受？哪一个父亲能忍住不去寻找那最后一线的希望？
    “那我们不求这个，我们去求前辈载你去星空一程可好？”
    梅九道退求其次，声音中带著一丝哀求。
    “只是载你一程！”
    “我们这些年也替前辈收集了那么多材料，前辈肯定会愿意的！”
    “爹，是我没有完成与前辈的约定，女儿又有什么资格去求李前辈……”
    梅锦罗的眼里闪过动摇。
    她怎么会不想去星空？
    她曾在无数个夜晚仰望星空，想像著星辰的模样，想像著在星空中遨游的感觉。
    可她终究没有突破灵墟境，终究没有完成与李青的约定。
    她没有资格去求李青，更没有脸去求李青。
    或许，带著这样的遗憾离去，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幸福……
    她的呼吸更弱了，胸膛几乎不再起伏。
    她的求生意志已经消磨殆尽，几乎下一秒就要合上双眼。
    她累了。
    真的太累了。
    千年修炼，千年追逐，千年期盼……
    如今，该放下了。
    “锦罗！”
    梅九道大声呼唤，语气悲愴，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迴荡，惊起了几只棲息的飞鸟。
    他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滴在女儿苍老的手背上，一滴一滴，滚烫而沉重。
    就在此时——
    刺耳的破碎声响起，仿佛天幕被撕裂了一般。
    二人不远处，凭空出现一道恐怖的空间裂缝！
    那裂缝如同一条狰狞的伤疤，横亘在虚空中，边缘处是洁白的剑光，参差不齐的空间碎片在裂缝周围漂浮旋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波动。
    裂缝那头，是一片熟悉的黑暗。
    深邃的，无边的，点缀著点点星光的黑暗。
    “是星空！”
    梅九道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锦罗！那是你最想看见的星空啊！”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锦罗別睡！我们现在就一起去看！”
    梅九道激动地喊著，一把將梅锦罗横抱起来，冲向那道空间裂缝。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可他的怀抱却很稳，稳得没有让梅锦罗感受到一丝顛簸。
    星空……
    在梅九道的呼喊下，梅锦罗重新將双眸睁大。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裂缝那头的星光，倒映出父亲激动的面容。
    她的脸色竟然红润了起来，仿佛迴光返照一般，竟真的恢復了一些气色！
    两人跨过空间裂缝的瞬间，一个透明的水盾凭空浮现，將他们笼罩其中。
    水盾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隔绝了星空的冰冷，带来了温暖。
    “锦罗你看！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天玄星！”
    梅九道指向他们下方的一颗蔚蓝色星辰，声音中满是骄傲与激动。
    那颗星辰静静地悬浮在星空中，被一层淡蓝色的大气包裹著，云层在大气中缓缓流动，海洋与陆地的轮廓清晰可见。
    它美丽而寧静，如同一颗蓝色的宝石，镶嵌在漆黑的夜幕中。
    “天玄星……”
    梅锦罗看向那颗蔚蓝色星辰，嘴角终於浮现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格外真实。
    “原来，星辰是这样的……”
    她曾在无数个夜晚仰望星空，想像著星辰的模样。
    可她从未想过，星辰竟是这般美丽。
    “锦罗，这就是星空，虽然很黑，但是特別大！比星辰还大！”
    梅九道贫瘠地描述著，不知道该怎么去介绍这片浩瀚的宇宙。
    “爹，我看到了……”
    梅锦罗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要將这片星空的一切都刻进眼底，刻进脑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好！女儿看到了！”
    梅九道高兴地原地转圈，想让梅锦罗看到更多。
    他的动作有些滑稽，一个活了近四千年的灵墟境修士，像个孩子一样在星空中转圈。
    可没有人笑他。
    在场的，也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吼——”
    下一秒，脚下传来一声龙吼。
    那吼声震天动地，如同雷霆炸响，將星空都震得微微颤抖。
    一条万丈冰龙从天玄星中飞了出来！
    那冰龙通体晶莹，鳞片如同钻石般闪耀著寒光，双眼是两团金色火焰，燃烧著神圣的光芒。
    在它的龙首之上，站著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
    青衫猎猎，长发飘飘。
    那道身影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星空深处，如同一尊雕塑，沉稳而威严。
    像是没有看见他们一般，那道青衫身影乘著冰龙往星空某个方向而去。
    紧接著，二人发现笼罩他们的水盾开始动了起来，並且以极快的速度追上了那条万丈冰龙。
    与冰龙並驾齐驱……
    梅锦罗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道青衫身影，仿佛要將这一幕铭刻在最后的生命里。
    她的眼中，倒映著他的轮廓，他的衣袂，他的长髮，他的侧脸。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一个少年，乘著冰龙，在星空中遨游。
    身后是无尽的黑暗，脚下是璀璨的星辰。
    瀟洒，自由，遗世独立。
    梅九道没有出声。
    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李青在做什么。
    水盾时而在冰龙上方，时而在冰龙身躯两侧，时而在冰龙身躯之后……
    每一个角度，每一个方位，都让梅锦罗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赶路，不是巡视，不是修炼。
    那是……一次旅程。
    一次专为梅锦罗准备的星空之旅。
    很快，另一颗星辰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中。
    “天衡星。”
    一道声音响在梅九道与梅锦罗耳畔，温和又清晰。
    是李青的声音。
    天剑五星中的天衡星！
    “锦罗，快看！”梅九道激动地说道。
    “爹，我看到了……”梅锦罗弱弱回应，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这还没完，万丈冰龙带著二人围著天衡星一圈后，又朝著另一个方向遨游。
    星辰在脚下掠过，星云在远处闪耀，整个世界都在飞速后退。
    “天启星。”
    是天剑五星中的天启星！
    “锦罗！”
    “我看到了……”
    梅九道唤，梅锦罗答。
    “天昭星。”
    是天剑五星中的天昭星！
    “锦罗！”
    “嗯……”
    梅锦罗刚升起的血色，不知何时已经散了乾净，整个人苍白如纸。
    但她的眼神却依旧落在那道青衫身影身上，一眨不眨，仿佛要用这最后的时光，將那道身影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星空真的很大……
    星辰也很美丽……
    “天罡星……”
    是天剑五星中最后的天罡星！
    “锦罗！快看！”
    梅九道再次呼唤，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期盼。
    可这一次，梅锦罗却並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依旧睁著，依旧望著那道青衫身影。
    可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光芒。
    她的呼吸，已经停了。
    她的心跳，已经止了。
    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锦罗！！！”
    “啊啊啊啊——”
    “女儿！”
    梅九道抱著她，失声痛哭了起来。
    万丈冰龙也停在了星空，没有再像之前一样自由遨游。
    星空寂静无声，似乎也是在哀悼……
    李青站在龙首，始终沉默著，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