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科幻之殤
    虎坊桥附近，果子巷。
    一个民宅小院里。
    悄无声息间，一场不寻常的聚会，正在这里举行。
    与会者有郑文光、叶永烈、童恩正、王晓达、金涛、尤异等十多位。
    如果有科幻迷在此，就会明白这是什么阵容。
    房子不大，小院里有一棵年岁不小的枣树，树下有一张也不知哪年凿成的小石桌，上面楚河汉界的棋格子线已经模糊。
    眾人或蹲坐在马扎上，或靠坐在椅子上，分散在小石桌周边。
    桌上放著一本纸页蓬鬆的书。
    “有句气话，我不得不说。为什么邱石同志写科幻小说，就没有任何批评的声音？”
    “钱先生都给他作序了，谁会吃饱了撑的找不自在。”
    大家纷纷苦笑。
    在场眾人，饶是刚获奖的童恩正，或是百万畅销书的作者叶永烈，其实都被骂得很惨。
    今年一月份，童恩正还特地写了一篇《幻想是极其可贵的》，来阐述自己的观点，呼吁把科幻小说从科普工具中解放出来，发挥更大的意义。
    又被骂得狗血淋头。
    郑文光沉吟道：“钱先生作序这件事，重点在於它为什么会给小邱同志作序。首先钱先生他是反对科幻的，再者《未来之城》作序这件事是由卞德培推动的，我俩一个单位，我可以直言，卞德培还扭转不了钱先生的想法。
    “所以一定是钱先生自愿作的序。
    “这才是我们该深思的问题。”
    郑文光被誉为我国科幻小说之父，早在1954年，他就创作了新中国成立后的首部科幻作品《从地球到火星》。
    本来他还会在今年，出版我国首部长篇科幻小说《飞向人马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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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被邱石抢了先。
    八十年代的科幻之殤，对这位我国科幻小说奠基人的打击，是巨大的、无法逆转的。
    八三年四月，郑文光刚完成长篇科幻小说《战神的后裔》，即將作为《科幻海洋》杂誌的头条发表，突然接到杂誌停刊的通知。
    隔日早上，郑文光突发脑溢血，臥床半年后仅能站立，不能正常发音，右手完全萎缩，永远地结束了科幻创作生涯。
    七个月后，科幻作家叶永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传记作家叶永烈。
    当年试刊九期的《中国科幻小说报》，未能正式发行。
    同样未出版即夭折的，还有《科幻译林》。
    同年《科幻海洋》和《科学文艺译丛》相继停刊。
    八四和八六年，《科学时代》和《智慧树》先后停刊。
    许多出版社已经印刷出来，尚未发行的科幻小说，直接拉回印刷厂化为纸浆。
    全国二十余家科幻期刊，仅有一家倔强著不肯倒下。
    ——四川的《科幻文艺》。
    为了活下去，《科幻文艺》不仅在八四年自负盈亏，还一度改名为《奇谈》，终於在九一年守得云开见月明，更名为《科幻世界》。
    后来《科幻世界》挖掘到一位潜力新星。
    二者长期合作，並於2000年编发了这位作者的《流浪地球》，获奖银河奖；
    又於2006年编发了这位作者的《三体》，获得雨果奖，亚洲第一人。
    叶永烈满脸苦涩：“所以钱先生不是反对科幻，只是反对我们这些人的科幻。”
    童恩正接话道：“永烈说到正点子上了。《未来之城》这本书大家都读过，毫无疑问，它是一部优秀的科幻作品，但它与我们的作品是有明显区別的，它是真的侧重於写科学，文学只是点缀。
    “我想这才是钱先生，以及另四位科学家也好文学家也罢，认可它，並愿意给它作序的原因。
    “这是我国科幻小说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第一次————可以这么说吧，主流话语权竟然接受还推介起了科幻。
    “这五位的序往出一掛，宵小之辈自然纷纷闭嘴。”
    童恩正扫视在场所有人，郑重说道：“诸位，拋开其他的先不谈，我基於现实，说一个结论吧。
    “6
    我国科幻小说想要生存下来，並得到良好的发展，小邱同志这个创作方向，是最稳妥的。”
    有人慾哭无泪道：“道理我们也懂啊，问题是————他这种写法，哪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哦我写个科幻小说，我还得去研究电力、研究汽车、研究计算机，我不是骂邱石同志，他是个妖怪呀，我们只是人。”
    有人皱眉道：“我不否认小邱同志在科学畅想方面，写得很好，但他这种写法，也有弊端，只是基於现有科技展开的发展联想，极大限制了想像力。比如说按他的路子，能写出老郑的《飞向人马座》吗？”
    眾人都下意识点头。
    似乎也確实存在这个问题。
    一次科幻作者圈子的聚会，一场关於科幻小说未来的探討，终究没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陷於两难境地。
    其一，参照邱石的写法，大多数人写不出来。
    其二，继续过去的写法，只怕会被骂得更惨，毕竟有邱石的珠玉在前。
    山西，yq市第一中学。
    中午吃完饭，其他学生都在操场上玩，或者在教室自习，一个圆脸少年，独自猫在食堂旁边的黄土坡后面。
    手里捧著一本从家里带来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或许这本书有些不同，它有五位科学家和文学家作序，但名叫刘慈新的少年，还是不敢冒险被老师发现。
    书要是被收走，他感觉对不起老妈，一块八毛钱呢。
    刘慈新也说不好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科幻的，或许是七岁那年，天空划过一道流星，他问父亲“这是星星吗”。
    父亲告诉他，那是咱们发射的东方红一號卫星。
    他记得自己当时激动坏了，不仅仅是自豪和骄傲，应该还有点別的。
    又或许是前几年，母亲从一家即將关闭的图书馆里，给他带回了包括凡尔纳的《地心游记》在內的一批书。
    前不久在看完《小灵通漫游未来》后，咱们中国人自己写的科幻小说，让他倍感亲切，他突然跃跃欲试，人生头一回有了创作的衝动。
    不过他很庆幸，暂时还没动笔。
    盯著手里的《未来之城》，刘慈新眼神明亮，这本科幻小说跟他以前看过的都不同，他父亲也看过，说太晦涩，鬼知道为什么他这么爱。
    好像他觉得，科幻小说就应该这么写。
    一来，会让作者看起来很牛，就是那种你咋懂这么多的感觉。
    二来，会多出一重意义，关联现实的意义。
    刘慈新笑嘿嘿道：“学到了学到了，邱石大叔，你牛你牛，等我把这本书搞透，我也写一本，必须写点一般人没接触、不懂的东西，那才叫技术活。研究唄，我倒不觉得枯燥，我很兴奋吶！”
    前世，刘慈新在1999年写完《鯨歌》后，风格才真正成型，走上了科幻和社会现实相结合的创作之路。
    並以此作为分水岭，跨入了创作精品的快车道。
    第二年便写出了《流浪地球》。
    燕园里。
    邱石逮住请假归来的钱永革，把他给捶了一顿。
    这回不捶不行了。
    捶完后，邱石和鼻青脸肿的钱永革，被系里的老师带到五院。
    景洁老师大抵酝酿了一下，才发出怒音：“邱石你又无故殴打同学？”
    钱永革惨兮兮道：“领导啊，我早跟你们说过，这傢伙他有病啊，给他关精神病院去行吗！”
    邱石道：“这次有缘故啊。”
    钱永革嚎嚎道：“你有个————你没有！我刚从家里回来，我招你惹你了？”
    景洁老师看著邱石，那模样似乎在说，你快点编吧。
    无故殴打同学，你让系里很难办啊。
    邱石一本正经道：“大向老师你是知道的，我跟他结怨已久，最近我又知道一件事，这傢伙以前插队的时候，娶过当地的农村姑娘，还有孩子，你看他这个鸟样，像是要负责的样子吗，这种畜生难道不该揍？”
    钱永革：“你————”
    景洁老师下意识点头，突然反应过来，赶紧脑袋再扭扭，沉声道：“那也轮不到你来揍啊。”
    钱永革道：“就是！”
    景洁老师瞥他一眼：“谁让你说话了，你先出去，你要真干这种事，你爹妈应该打断你的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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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永革夹著尾巴走了后，景洁老师指指捷克式木条沙发，道：“坐吧坐吧，我跟你谈另一个事，你这次搞出的动静太大了呀，各大报纸都想来採访你，系里也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