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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辞官?谁要辞官?

    第162章 辞官?谁要辞官?
    寅时三刻,紫禁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但午门外已聚集了上百名官员。
    灯笼火把摇曳的光,照著一张张或焦虑、或愤慨、或故作镇定的脸。
    “李兄,你说今日钱庄的事,皇上会如何处置?”一个穿著青色补服的六品主事低声问身旁同僚。
    被问的中年官员將了將鬍鬚,声音压得极低:“难说。我听说户部那边传来消息,钱庄確实没多少现银了。工部那些火器物料,花的可都是钱庄的本钱。”
    “这不是胡闹吗!”另一人凑过来,脸上满是怒气,“朝廷的事,怎么能挪用百官俸禄的钱?小阁老这是把咱们当什么了?”
    “小声点!”旁边有人提醒,“那位现在可是阁老!小心被他听了去。”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沉默了。
    钱鐸入阁的消息,这两日已传遍京城。
    二十出头,入阁拜相。
    这本该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可放在钱鐸身上,却让人脊背发凉......这个杀神进了內阁,以后谁还敢跟他作对?
    “入阁又如何?”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都察院御史李復礼正冷冷看著他们,“阁老就能挪用百官俸禄?他钱鐸眼里还有王法吗?
    ”
    李復礼这话说得大声,周围不少官员都听见了。
    有人暗暗点头,有人面露忧色,却没人敢接话。
    “哟?说我坏话呢?”钱鐸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李復礼身上。
    李復礼见到钱鐸走来,也不敢跟他对视,低著头拱手行礼,“钱大人。”
    “嗯?”钱鐸眉头一挑,指了指宫门,说道:“平日里你这么称呼我,我不挑你的礼,可在这宫门之下,你就这么称呼我?”
    “钱大人......”李復礼微微抬头,眉头皱起,“我.....
    钱鐸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伸手便抽了过去。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百官纷纷扭头望了过来。
    “你!”李復礼捂著脸,眼睛顿时红了。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钱鐸冷哼一声,“我是內阁阁臣,就算是你们宪院也要叫我一声小阁老!”
    说著,他环视眾人。
    被钱鐸的目光扫到,百官浑身一颤,赶忙拱手道:“见过小阁老!”
    “嘿!这就对了!”钱鐸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横了一眼李復礼,“我也是都察院出身,作为前辈,我必须提醒你一下,下次见面,別犯这种错。”
    就在这时,午门的钟声响起。
    “咚......咚....
    “6
    沉重的钟声穿透晨曦,官员们迅速整理衣冠,按品级排好队伍。
    宫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在皇极殿前的广场上列队站定。
    天色渐亮,晨曦映照在琉璃瓦上,泛起金红的光。
    崇禎皇帝在太监的簇拥下登上御座,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山呼声中,崇禎抬了抬手:“平身。”
    他的目光扫过殿前百官,在钱鐸身上停顿了一瞬,很快移开。
    钱鐸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一身緋红官袍格外显眼。
    他面色平静,仿佛今日这朝会与他无关。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承恩尖细的声音在殿前迴荡。
    话音未落,李復礼便第一个站了出来。
    “臣李復礼,有本奏!”
    崇禎目光落到李復礼身上,看著李復礼脸上的巴掌印,崇禎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隱隱有阵幻痛。
    紧接著,他又不由自主的朝著钱鐸望去。
    不会是这廝动的手吧?
    想到这,崇禎不免有些兴奋。
    这可是好机会!
    殴打朝廷大臣,这可是大罪。
    若真是钱鐸动手,他便可以借著机会收拾钱鐸了!
    “李復礼,”崇禎缓缓开口,声音在皇极殿前迴荡,“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站在前排的周延儒眼皮跳了跳,下意识瞥了钱鐸一眼。
    方才在宫门外发生的事情,他自然是目睹了。
    对於钱鐸这种肆无忌惮的举动,他也逐渐习惯了,倒没有太过惊讶。
    可看著钱鐸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依旧有些绷不住。
    这廝还真是没有將这件事放在心上呢!
    而身为当事人的李復礼微微抬头瞥了一眼百官前列的钱鐸,张了张嘴,想起崇禎对钱鐸的偏袒,心中的话便如鯁在喉,吐不出来。
    钱鐸当眾抽他耳光,他自是愤恨不已。
    恨不得求皇帝严惩钱鐸,可想著钱鐸不久之前便抽了皇帝耳光,皇帝却不仅没有严惩钱鐸,甚至还让钱鐸入阁办事,成了阁臣。
    他一个小小的御史,就算是指认钱鐸,那又能有什么用?
    想到这些,他自然是憋屈不已。
    他捂著脸上的红肿处,低著头,喉结滚动了几次才开口:“回、回皇上,臣......臣昨夜在家中书房批阅案卷,不慎打翻了烛台,慌乱中摔了一跤,撞在了桌角上..
    ”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果然,殿前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
    崇禎眉头一皱,语气显得有些生硬:“哦?摔得倒是巧,刚好摔出个巴掌印来?”
    “是、是臣愚钝......”李復礼额头冒出冷汗。
    他不想说谎,但更不敢说真话。
    “李復礼,”崇禎声音陡然转冷,“朕再问你一次,你这脸上的伤,究竟是何人所为?”
    话音落下,皇极殿前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李復礼身上。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兔死狐悲,也有人暗暗期盼李復礼能硬气一回......只要指认了钱鐸,哪怕治不了大罪,也能让这杀神收敛收敛!
    李復礼浑身颤抖。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角的余光瞥向钱鐸的方向,却见那年轻人正侧过头,冲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可落在他眼里,却让他浑身发寒。
    “臣......臣確实是摔的!”李復礼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皇上明鑑!臣绝无虚言!”
    崇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握著龙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节节发白。
    好一个李復礼!
    好一个都察院御史!
    平日里弹劾这个、参奏那个,恨不得把满朝文武都骂个遍,如今被人当眾扇了耳光,竟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既然如此,”崇禎声音中透著一股怒意,“朕便不过问了。
    “皇上圣明!”李復礼稍稍送了一口气,借著又说道:“皇上,臣有要事奏报!”
    崇禎面无表情,“说!”
    李復礼捧著笏板,声音鏗鏘,“皇上,前几日本是朝廷发俸禄的时间,朝廷新设一钱庄,给百官发俸禄,可没想到,工部却挤占了钱庄的银子,使得百官俸禄无法领取,臣等为朝廷尽心尽责,却无法领到俸禄,实在是让人寒心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臣恳请皇上,严查此事!”
    原本按照计划,他是要直接弹劾钱鐸的,可刚才被钱鐸扇了耳光,他此刻都不敢提钱鐸的名字。
    但百官都知道,工部是钱鐸掌管的,工部出了事情,跟钱鐸自然是脱不了干係。
    李復礼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臣恳请皇上,严查此事!”
    话音落下,不少官员悄悄交换眼色,有些人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钱鐸站在文官队列前排,依然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崇禎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復礼,又瞥了眼若无其事的钱鐸,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好啊,都在这等著朕呢。
    他刚要开口,队列中却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李御史此言差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王瀏大步走出队列,面色沉肃。
    王瀏先是向御座方向躬身行礼,隨即转向李復礼,声音在皇极殿前迴荡:“李御史方才所言,说百官俸禄无法领取,让人寒心......这话,王某不敢苟同!”
    李復礼脸色一沉:“王御史,你什么意思?莫非我等不该领俸禄?”
    “该领!自然该领!”王瀏朗声道,“但王某想问一句,诸位同僚还记得两个月前是什么光景吗?”
    他环视殿前百官,一字一顿道:“两个月前,朝廷拖欠俸禄整整三个月!多少同僚家中断炊,靠典当度日!老夫记得,当时有人在承天门外跪请,有人在通政司哭诉,可户部库房里......空得能跑马!”
    这话说得不少官员低下头去。
    那段日子,谁没过过?
    王瀏继续道:“那时是谁向皇上进言,提出官商合办钱庄之策?是谁逼著那些豪商拿出真金白银,填补国库空虚?是谁让咱们这些苦哈哈的京官,终於能按时领到俸禄,甚至......俸禄还涨了三分?!”
    他猛地转身,手指向队列前排的钱鐸:“是钱大人!是小阁老!”
    殿前一片譁然。
    钱龙锡眉头紧皱,何如宠捋著鬍鬚的手停了下来,成基命则默默看向周延儒。
    周延儒垂著眼皮,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王瀏声音陡然提高:“若不是小阁老当初力排眾议,让户部与豪商合办钱庄,將各地税银直入地方、专款专用,杜绝了层层剋扣......诸位现在能站在这儿,为俸禄之事向皇上哭诉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恐怕早就饿得在家里躺著了!”
    “王瀏!你放肆!”一个礼部郎中站出来,脸上涨得通红,“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朝廷尽心竭力,领俸禄天经地义!怎可说是靠商贾施捨?!”
    “施捨?”王瀏冷笑,“李大人说得好听!那我问你,朝廷拖欠三个月俸禄时,你怎么不去想办法?怎么不去户部討个说法?”
    那郎中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某今日把话放在这儿!”王瀏转身面向崇禎,扑通跪下,“皇上!钱庄之事,乃小阁老为解朝廷燃眉之急所献良策!如今钱庄银荒,必有內情!臣请皇上明察,莫让忠臣寒心,莫让奸佞得逞!”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是啊,两个月前那光景,谁没过过?
    若不是钱鐸想出这法子,现在恐怕还在饿肚子呢。
    李復礼见状,急忙叩首:“皇上!臣绝非忘恩负义之辈!但工部挪用钱庄银两,致使百官俸禄无著,这是事实!若长此以往,钱庄信誉尽失,届时恐怕连如今的局面都保不住啊!”
    而后,他又哭丧著脸,哀嚎到:“臣本农家子,十年寒窗才得入朝为官,在都察院多年,靠著微薄的俸禄度日,如今京城米贵,臣生存已经难以为继,若是没有俸禄,臣也只有辞官回乡,种著家里几亩薄田了。”
    李復礼一番话,顿时引起了好些人的应和。
    “臣亦请辞!”
    “臣俸薄难以养家,恳请陛下准臣还乡!”
    “陛下,京中米价腾贵,臣等实难维繫啊!”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从队列中站出,扑通跪地,声音或激愤或悲戚,矛头看似指向工部挪用银两,实则句句都在逼迫......逼朝廷,逼皇上,更是逼那个站在队列前排、至今一言不发的钱鐸。
    短短片刻,竟有二十余名官员出列跪请,品级从六品主事到四品郎中皆有,涉及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多个衙门。
    虽无一部堂官领头,但这人数,这阵仗,已足够让皇极殿前的气氛凝重如铁。
    崇禎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死死攥著龙椅的扶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胸膛里那股无名火几乎要衝破喉咙喷出来。
    好啊!真好!
    这帮臣子,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如今为了几两俸银,就敢在朝会之上,眾目睽睽之下,联起手来逼宫!
    辞官?这哪是辞官,这是在拿朝廷运转、拿他这皇帝的脸面当筹码!
    他自光如刀,狠狠刮过那些跪著的官员,最后,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钱鐸身上。
    都是这廝惹出来的祸!
    若不是他工部挪用了钱庄的银子,若不是他行事跋扈惹了眾怒,何至於此?
    崇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下令將这些“逼宫”之臣拖出去杖责的衝动。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的“领悟”......既然钱鐸这么能惹事,那就让他自己去收拾烂摊子!
    “钱卿,”崇禎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前响起,带著刻意压制的平静,却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寒意,“此事因工部而起,百官所奏,亦关乎工部用度。你既为內阁阁臣,兼管工部,可有话说?”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钱鐸身上。
    “辞官?辞官好啊!”钱鐸从文官队列中缓步走出,緋红官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几位当真要辞官?”
    李復礼咬牙:“俸禄无著,臣等家中老小无以为继,不得不辞!”
    “不得不辞?”钱鐸笑了,笑容里带著三分讥誚,“李御史,你家中存银多少,需不需要我替皇上查一查?”
    李復礼脸色一变:“小阁老何出此言?臣为官清廉,家无余財...
    “,“哦?”钱鐸打断他,“有没有银子,让锦衣卫查一遍就知道了,你说可没用。
    李復礼浑身一颤,脸色顿时煞白。
    钱鐸转身,朝御座一拱手:“皇上,臣以为,几位大人既然去意已决,强留也无益。
    朝廷运转,不差这几个人。”
    这话一出,满殿譁然。
    成基命眉头紧皱,何如宠捋著鬍鬚的手停了下来,钱龙锡更是直接出列:“小阁老,此言差矣!朝廷官员岂是说辞就辞的?若真准了他们辞官,六部衙门如何运转?”
    “钱阁老多虑了。”钱鐸淡淡道,“少了这几个人,朝廷照样转。李御史走了,都察院还有三十六位御史;王郎中走了,户部还有七位郎中;至於那些主事、员外郎......”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翰林院里多少庶吉士等著补缺?国子监多少监生等著授官?难道我大明,还缺这几个尸位素餐之人?”
    他这话说得毫不留情,跪著的官员们脸色由白转青,有几个几乎要晕过去。
    尸位素餐!
    这可是指著鼻子骂他们不干事、白拿俸禄了!
    “你、你......”李復礼气得浑身发抖,“钱鐸!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钱鐸俯视著他,“李御史,我这是在帮你。你不是活不下去吗?辞了官,回老家种那几亩薄田,虽然清苦些,但总能餬口,总比在京城饿死强,是不是?”
    李復礼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哪儿是真想辞官?他是想借著这个机会逼朝廷、逼钱鐸让步啊!
    可现在钱鐸不按常理出牌,竟然真劝他辞官....
    “皇上!”李復礼猛地转向御座,声音悽厉,“臣等忠心耿耿,为朝廷鞠躬尽瘁,如今却遭此羞辱!臣、臣......
    “”
    “臣什么臣?”钱鐸再次打断他,“李御史,你方才不是说了吗,要辞官回乡。怎么,现在又改主意了?”
    他环视其他跪著的官员:“还有你们,谁要辞官的,现在说清楚。要辞的,皇上当场就准;不辞的,就老老实实回衙门办差,別在这儿演什么苦情戏!”
    跪著的官员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说“不辞”。
    可要是真辞了...
    崇禎看著这一幕,心中的怒气竟奇异地消散了些。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加的官员,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人,平时一个个道貌岸然,弹劾这个、参奏那个,如今被钱鐸逼到墙角,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好。”崇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既然钱卿这么说,朕便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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